东方早报|孔翔:临港如何建设“独立辅城”

作者:     信息来源:     发布时间: 2015-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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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过去的五一小长假,临港接待近20万游客。自去年临港管委会实施聚人气工程以来,周末临港一日游成为上海市民的一个选择。

2015417日,临港地区开发建设管委会常务副主任陈鸣波在中国城镇化高层国际论坛期间透露,根据临港新一轮规划,其未来定位将从新城调整为独立辅城,规划人口总量在120-150万。相较于目前约35万的人口规模,集聚人气显然已成为临港近期重要的努力方向。

作为上海市重点发展的六大功能区之一,过去十多年,依托丰富的土地、岸线资源以及政府的制度政策保障,临港已经基本形成了新能源装备、汽车整车及零部件、船舶关键件、海洋工程、工程机械、民用航空和战略性新兴产业的“6+1”产业格局,并在海洋工程半潜式钻井平台等领域拥有了一批高端产品和核心技术。然而,产业的快速发展却并未带来高水平的人口集聚,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也未改变城市服务功能滞后于产业服务功能的状况。这是国内在城市远郊建设开发区面临的通病,而过度关注产业空间的生产则是其重要的病根。

城市远郊建设通病

在纯粹产业空间的生产中,人们获得的是均质的、任何元素都可以交换的商业空间,不仅文化景观,甚至自然环境和生存方式都趋向于同一。

过度关注产业空间的生产是指在区域开发中片面强调产业服务功能,主要关注降低物的生产成本和提高资本利润率的要求,而相对忽视人的发展需求。这与资本积累和获利的逻辑相关。马克思早就指出,资本一方面要努力夺得整个地球作为它的市场,另一方面,又力求把商品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所花费的时间缩减到最低限度,这就促成了国家内部,大城市的兴起和快速的工业化使得城市统治了乡村;而在全球范围内,资本则不断在更低成本的地方扩大生产,从而使得资本主义的空间生产向全球拓展。列斐伏尔由此重点考察了空间的生产(production of space),而非空间中的生产(production in space)。他认为,在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里,社会空间已经转变为可以被交换的商业化空间,倾向于消除所有的差异,从而具有同质性和可复制性。在城市化过程中,人们也由追求空间的实用价值转向追求空间的交换价值,从而使拥有地方独特历史的城市变成了仅仅具有几何性、视觉化特征的抽象空间。哈维也认为,城市空间是由工厂、铁路等生产性人造环境和住房、商店等消费性人造环境混合而成的人文物质景观,是资本利润驱动下的产物。城市空间的建构和再建构就像机器的制造和修改一样,都是为了使资本的运转更有效,以创造出更多的利润。当城市中心区可建面积趋于饱和,资本便迅速地向郊区移动;与此同时,资本还会穿透各种空间障碍,在全球不断寻找新的投资地,通过将投资转向不发达国家或地区,以获得更大的利润,这便是全球化的动力,也解释了产业空间在城郊的不断拓展。而随着空间越来越广泛地被分割、生产与出售,越来越多的地方都成为了被制造出来的、主要服务于产业资本获利的产品,原有的地方性被消除,甚至地方原有的自然地理景观也在九通一平的硬件建设中趋于同质化,更不要说原住民慢节奏的独特生活方式。由此,在纯粹产业空间的生产中,人们获得的是均质的、任何元素都可以交换的商业空间,不仅文化景观,甚至自然环境和生存方式都趋向于同一。

马克思、列斐伏尔和哈维都认为,产业空间的生产就是在资本的控制下,将更多的地方转变为同质、可交换的商品化空间。这不可避免地带来了如下三方面问题:一是更多尊重了资本获利的需求,却相对忽视了人的需求,空间的生产主要以节约成本和增加利润为目标,却无视在产业空间中生产和生活的特定人群的特殊需求;二是消解了地方性和多样性,不仅自然界的丰富性与多样性被扼杀了,原有的地方社会生活多样性与历史文化特色也被瓦解与颠覆,空间完全成为了可以被复制和替代的产品,那些与原有建筑和居民相关的独特味道、记忆等随之流逝,无地方性的产业空间其实难以承载居民的地方认同和依恋情感;三是同质化的空间生产还加剧了空间之间的竞争,因为无地方性的空间缺少独特的、不可移动的垄断优势,只能与邻近的、然后是越来越远的空间进行竞争,而资本、产业和劳动力却也都因为空间的差异性减少而增加了流动性,区域发展因此在无地方性的同质竞争中往往面临更大的波动和风险。

开发区作为我国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中物质景观与产业功能迅速转变的空间,一定程度上正是剩余资本在全球范围内谋取更大利润的结果,它主要以优越的区位条件、便利的基础设施和优惠的政府政策竞相吸引产业资本,主要塑造的是割裂了发展历史、具有均质化、可复制特点的、可交换的空间产品。这不仅常常造成人地关系的紧张,也难以构建居民对特定空间的情感和认同,更可能在不同开发区之间的低成本竞争中损害当地人的利益。因此,以纯粹产业空间生产为目标的远郊开发区建设往往难以聚集人气,它虽然会吸引大规模的生产活动,却难以真正留下高水平的企业和人口。而随着以人为本的理念逐渐深入人心,新的区域开发和规划必须走出纯粹产业空间生产的误区,注重满足人的需求,将特定区域努力打造成有特色的宜业宜居空间,避免成为企业和人口暂时寄居的无地方性空间。

临港现状

临港积极建设独立辅城的规划思路是正确的,聚集人气的关键还是要基于地方特性和人本需求,打造企业和居民能有深厚地方认同的宜业宜居空间。

过去十多年,临港通过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和招商环境建设,为产业资本创造了良好的获利平台,这是装备制造企业迅速集聚的重要条件,而滴水湖及其周边高端酒店、住宅等的建设,又塑造了高端的消费产业空间。这为临港带来了许多就业机会,也奠定了新城建设的硬件基础。但临港的发展还是显现出过度关注产业空间生产的倾向,相对忽视了当地人的现实需求,也忽视了地方特色和地方认同的建构,因此,大规模的产业和高端的消费环境并不能留下高素质的就业人口,临港周边主要集聚的仍只是被拆迁的当地居民和普通外来劳动力,他们的总体消费能力低,难以为优化城市服务功能提供足够大的市场。而大量在临港工作的企业高管和中产阶层,因为不满意临港的生活环境,只能每天花数小时奔波在市区和临港之间。这也使得他们未必希望企业长期根植在临港发展,也不愿鼓励亲友步其后尘来临港创业,临港也因此难以聚集起人气,甚至面临企业外迁的危险。而若是在一个并非纯粹的产业空间,随着大规模的产业开发活动,其以人为本的生产生活环境、独特的地方特性以及当地人对地方的情感依恋,都会留下许多在当地就业的人口,并不断增强对更多创业者的吸引力,从而很快集聚起人气;而人口和产业的集聚还会促进经济总量的扩张和消费需求的升级,从而改善创新、创业氛围,进一步扩大就业容量,促进产业结构的持续升级。上海中心城区在近代以来的迅速发展就是这方面的典型案例。从这个意义上说,临港积极建设独立辅城的规划思路是正确的,聚集人气的关键还是要基于地方特性和人本需求,打造企业和居民能有深厚地方认同的宜业宜居空间。

独立辅城建设建议

一是要走出过度关注产业发展需求的误区,注重满足人的需求。二是要走出无差异空间生产的误区,注重基于地方特性打造地方特色。三是要走出割裂地方发展历史的误区,以地方历史文化增进地方情感和地方认同。

为此,建议从如下三方面优化临港的建设规划:

一是要走出过度关注产业发展需求的误区,注重满足人的需求。临港过去十年的建设,总体看来还是偏重招商引资和节约生产成本,现有的网站信息介绍也突出展示了交通区位和政策扶持优势,相对忽视临港企业和居民的现实需求。在三年前的一次课题调研中,笔者就发现不少企业管理者对临港的空间感知是模糊的,对临港的需求是多元化的,并不只是节约生产成本;而对当地人的走访也表明,集中居住的被拆迁居民对临港发展缺少主人翁意识,他们的生活需求难以得到尊重和满足。而无论上海临港国际会议中心等旗舰级项目或博物馆、高星级酒店、高端住宅以及新能源汽车示范线等配套设施,主要都呈现出消费主义空间生产的趋向,未必能很好地满足当地人的需求,让临港真正能聚集起留得下来的人气,因此,注重适应辅城的功能定位,满足辅城的目标人口需求,对于临港的持续、健康发展特别重要。

二是要走出无差异空间生产的误区,注重基于地方特性打造地方特色。临港地处上海东南角长江口和杭州湾交汇处,距上海市中心75公里,拥有13公里长的海岸线,是上海沿海大通道的重要节点和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建设的直接腹地。以滴水湖为中心的南汇新城,居湖临海,拥有大量的湿地、林地、海生物等原生态自然资源,空气清新,生态环境优美,可能成为理想的工作和生活空间。由此看来,生态环境优美等是临港的独特地方优势,远离城市中心则是其地方劣势。在辅城建设中,临港要尊重这种地方特性,避免以同质化竞争为目标过度投资生产性基础设施,注重保护和改善生态环境等地方优势,通过提供优质、便利的日常生活服务,克服远离城市中心带来的不便,真正使临港能满足大多数目标定居者的日常生活需求,让他们乐意在临港良好的生态环境和社会环境中,偶尔前往城市中心也不会感到特别的不方便,这应该正是独立辅城独立的内涵。若非如此,单单满足近百万人口在中心城区和辅城之间频繁通勤的需求,就会对基础设施投资和生态环境造成难以想象的压力。

三是要走出割裂地方发展历史的误区,以地方历史文化增进地方情感和地方认同。纯粹产业空间生产在快速制造空间产品的过程中,常常割裂了地方发展的独特历史进程,消灭了绝大多数地方性元素,也消解了所有人对特定地方的情感和认同。这显然无助于企业和居民根植于当地长期发展。在临港规划定位的调整中,既有必要突出对地方传统历史文化的追忆和传承,也有必要尊重过去十多年以装备制造业为重点的独特工业化进程,真正使临港的新老地方集体记忆得到有效的延续,并以此培育不可移动的地方性优势,逐步增强定居者对临港的认同和企业根植于临港发展的信心。作为上海远郊的农村,临港在快速发展先进装备制造业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失去了许多宝贵的集体记忆,但也会创造出一些值得骄傲的地方文化资本。适应独立辅城的建设要求,临港有可能要着重打造轻装业工业4.0示范产业园、IC装备和智能智造产业园等,这又可能中断过去十多年的地方产业发展进程,进一步消解地方记忆和地方情感。为此,建议在独立辅城建设中,不仅要发掘和保护传统的临港文化,也要充分尊重临港工业化进程的特点,增强包容性和地方性,让更多的人对临港发展有主人翁意识和积极参与的态度,从而使临港在激烈的区域竞争中能留得住有地方情感的企业和居民,并不断增强其吸引力。

总之,基于空间生产的理论视角,临港建设独立辅城的规划定位具有积极意义,关键要走出纯粹产业空间生产的误区,注重满足当地人的需求,积极建设具有浓厚地方特性和地方情感的宜业宜居空间,从而在区域竞争中不断集聚人气和提升竞争力。(作者系华东师范大学城市与区域科学学院教授、副院长)


来源|东方早报 本网编辑|戴勇 阅读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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