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空港|李明洁:建筑师的麦加:哥伦布小镇

作者:     信息来源:     发布时间: 2015-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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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大拱门、教堂和图书馆构成的城市公共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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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aharakos百年冰激凌老店内景

城市,在二十一世纪早已变成了一言难尽的人工风景。游览现代城市,美国无疑是首选之地。如果因循专业人士的建议,看完了芝加哥、纽约、旧金山、波士顿和华盛顿,那么,美国建筑师学会(AIA)将指引你去哥伦布(Columbus)。没错,要跑到中西部的印第安纳州,从首府印第安纳波利斯市还要驱车向南四十英里。然而,就是这个只有四万人口的小镇,在美国城市建设排行榜上,却赫然在列,居第六位。

原因也许是,哥伦布的建筑师,除了大师,还是大师。如果华盛顿五角大楼地铁站粗犷主义(Brutalist)的裸露混凝土刺激过你,那么你可以来哥伦布的First Baptist Church,感受Harry Weese还是不加修饰地使用原木却带给你安宁;如果你因为赫尔辛基的芬兰国家博物馆出自Eliel Saarinen之手才知道他是芬兰移民的话,那么你再来看看First Christian Church,就会明白一代“装饰风艺术”(Art Deco)大师是怎样在美国变成现代派(Modernist)先锋的;当然,虎将无犬子,Eero Saarinen一气在哥伦布做了Irwin Union BankMiller House and GardenNorth Christian Church,只要你仰望过也是他设计的圣路易斯拱门(Gateway Arch),就能明白他把其父的现代派风格发展到了未来主义(Neo-Futurism)怎样的极致;如果你被阿灵顿公墓中肯尼迪墓地妥帖的包豪斯风格感动过的话,你一定能会心于John Carl Warnecke在哥伦布设计的The Mabel McDowell School,理解他如何将谷仓、小树林与校舍简约而又和谐地安置在印第安纳南部极富特色的平原上;如果你去过Kitt国家天文台,见识过那个庞然大物McMath-Pierce Solar Telescope(太阳望远镜),你就不会惊异于哥伦布The Republic Newspaper Building这个出版机构的新锐玻璃结构了。或者,我们可以把话反过来说,如果你还没有领教过美国大城市里这些赫赫有名的标志性建筑,那么,不妨到哥伦布小镇走一走。大家风范,一览无余。上面六个建筑,悉数进入了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命名的“国家历史地标”(National Historic Landmarks)。掐指算来,在哥伦布写过作业的都非等闲之辈,再举其中一二,Richard MeierRobert Venturi是普利兹克(Pritzke)建筑奖获得者,César PelliRomaldo Giurgola分别是吉隆坡双子塔和费城自由钟中心的设计者。对建筑史而言,哥伦布绝对盛唐气象,“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裘马自轻肥”。一哨人马,真真好不潇洒。《芝加哥论坛报》的建筑评论家Blair Kamin曾获普利策(Pulitzer)批评奖,但说起哥伦布,也谓之“建筑师的麦加”。

走在连自行车架都被做成艺术品并成为城市标志“C”的这个么地方,你会不经意间,想触摸这些天才的思想。城市的所谓一言难尽,爱恨交织,往往是因为那些庞然的建筑,笼罩你、压制你,是你须臾不可离的现代生活,也是你无法飞越的水泥疯人院。然而,在哥伦布,建筑给你的直觉是“温良谦恭让”的。贝聿铭在巴黎卢浮宫金字塔的入口把大量的光线引入死气沉沉的博物馆,“没有了光的变幻,形态便失去了生气,空间便显得无力。”他也把这束光照进了Cleo Rogers Memorial Library,透过玻璃,投射在图书馆的墙体和地面上,形成了光的庭院。像圣经里说,“于是有了光”,也便有了人的气息。

贝聿铭于哥伦布的最大意义恐怕就是彰显了建筑“爱人”的“仁”意。他特意为哥伦布市立图书馆设计了一个广场,“Eliel Saarinen的教堂,我们的图书馆、Moore的拱门, Irwin的家,在这个开放的空间里并非简单汇集而是相得益彰。”于是,散步、集会和听音乐的哥伦布人才有了“真正的城市公共空间”。所谓英雄惜英雄,贝聿铭提议英国雕塑家Henry Moore为图书馆前的空地设计“大拱门”,Moore心有灵犀,“受巨石阵的启发,要做一个可以流连绕行之地”。重量正好是一头大象的拱门成了孩子们最爱奔跑环绕的“象腿”。握住First Christian Church教堂的门把手,一瞬间也会被爱意击中——即使是严冬,与包裹的皮革,也会是温存的接触;厚重的木门,边沿被打磨成弧形,方寸之间是对每一只手的体贴。金钱至上的俗世,很难想象银行会低于周围的建筑。但是Eero SaarinenIrwin Union Bank做得更像市中心舒缓的公园,他邀请景观设计师Dan Kiley将它隐映在小叶椴树、天竺葵和秋海棠错落交替的大面积绿化中,在美国第一个为银行设计了低矮透明的玻璃幕墙,创造性地将盛气凌人的压人气势改写成了友好的开放姿态;而如此有实力的低调仅仅只是为了“缓解市中心的拥塞”。建筑在哥伦布,不是禁锢与规训人的凝固囚牢,而是为人服务的无声问候。

建筑因此在这里格外地亲近人。美国《国家地理旅行者》杂志评出全球“109个必游之地”,哥伦布排名十一,因为“它是货真价实的、独一无二的和原汁原味的”(authenticunique and unspoiled),也完全可以拟人地翻译成“可靠的、独特的和本色的”。这难道不是一个高大上的天才形象吗——最深的谦卑、最高的低调和最强的实力。“因为懂得,所以怜悯”,哥伦布的建筑在与人的深刻交流中,带上了人的性格和气质——“人”在这里成为了建筑最真切的关怀,建筑因此已经反过来成为了物化的人。Eero Saarinen说:“当我站在圣彼得面前时,我能够说这个小教堂是我一生的建筑中最好的之一;因为它是有真的灵魂的,它为所有的基督徒代言,是他们信念的见证人。”

    建筑于是有了人的灵魂。苏格拉底说,“无灵魂的生活就失去了人的生活价值”,没有灵魂的建筑也是毫无生气的,对人而言更失去了审美的意味。1942年建成的First Christian Church是美国第一个简约现代风格的教堂,作为路德派牧师的儿子,Eliel Saarinen扬弃了哥特式和乔治王朝式样的奢华风格,本着内心的朴素信仰,只将服事人的圣餐台居于正中,而将讲堂的过道、讲道台甚至十字架都移向一边。不对称,是Saarinen的,也是这座教堂的灵魂,这个移动在建筑史上乃至教堂发展史上无疑都是勇敢的宣言,直言不讳地点明了“上帝爱人”的基督精髓。在First Baptist Church教堂四壁目力所及的范围内,Harry Weese没有给我们看见窗户的可能,但这座教堂的灵魂却是“光”。礼拜的日子里,在这样戏剧性的宁静氛围中,只有圣坛顶上的小窗,将一缕阳光从东边投向十字架,慢慢注满条条原木拼成的本色墙壁——提醒黑暗中木然祷告的人们,这才是“世上的光”。在这样的互动里,人、自然与建筑,像同一个灵魂注入了三个身体。肉体的和精神的,尘世生活与灵性向往,一起迸发出一样的心跳,达成一样的瞬间的永恒。

所谓气质,正是这样一种此地无声胜有声的精神力量;所谓有灵的建筑,正是人类这样的诗意栖居之所。在创作的过程中,建筑师早已是灵魂的工程师和激活灵魂的艺术家。无数的人感受过灵魂的重要,“人类的灵魂真是个精灵,它能把一根稻草变成金钢钻;在它的魔杖指挥下,迷人的宫殿出现在眼前,就像田野里的花儿,一朵朵在太阳热力的烘暖下绽开那样”,如果你不信巴尔扎克的话,只要来看看哥伦布的“黎明女神EOS”,她每天拂晓擦干眼里的露珠,拨开前夜的海上迷雾,让她的哥哥太阳神驾着马车给世界带来光明。然而,她原本只是一堆废铁和钢条,是艺术家Dessa Kirk在木材场里把她拼出来。他一定是给了她一个艺术之吻,唤醒了如此性感撩人的身体和妩媚蓬勃的灵性。这个吻,是艺术家的爱,是艺术品的灵魂。

艺术家是给作品灵魂的那个人。前提是,他自己要有灵魂。Joseph Irwin Miller先生是哥伦布这座灵性小城的灵魂人物。作为实业家、慈善家和政治活动家,他建立的“康明斯基金建筑项目”(Cummins Foundation Architectural Program)赞助了如此之众的建筑精英,他们云集到这座中西部的小城,将“建筑师的实验室”建设成了“牧场上的雅典”(Athens of the Prairie)。Miler先生的远见卓识在于那么早就意识到,艺术可以引领人民由富而贵,迈向有灵的生活。生产发动机的康明斯成了建筑师灵魂的发动机,甚至可以说成为了这座城市的发动机。它让艺术家在这里启动艺术灵感,挥洒艺术才智,展现艺术灵魂——它把哥伦布变成了灵魂的空间。

什么样的人才会如此渴望灵魂的空间?哥伦布的Zaharakos冰激凌店(准确地说是冰激凌博物馆)用114年的光阴做了回答。踏上1890年代的枫木地板,直接穿越到十九世纪,在用了百年由红木、大理石和镜子做成的五十英尺吧台上,买个古法手工炮制的冰激凌,坐上雕花木桌,在蒂凡尼玻璃灯下,投一个硬币,从1908年代能模仿182种乐器的自动风琴(Archestrion)中选个曲子——古典曼妙的乐声里,浓郁甘饴的古早滋味荡漾开来,像甜美的记忆,像化不开的希腊的乡愁。

在纷乱的流逝时光里,有一点还是明确的。七十多年前,J. Irwin Miller Eero Saarinen 及其世交Charles Eames在这里谈论建筑和设计,吃着的是今天我也吃着的冰激凌。最需要灵魂的空间的,是那些永远挚爱甜蜜生活的人们;而那些最朴质的灵魂,那些最贴近灵魂的创造,一如最纯美的滋味,其实一直都在那里,恒久不变。


来源|《航空港》2015年2月号 本网编辑|戴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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