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汇报|李明洁:霍奇的星与星尘

作者:     信息来源:     发布时间: 2015-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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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第安纳大学的霍奇音乐教室及在其中举办的周五午间音乐会(2014年12月,本文作者摄)

印第安纳大学的霍奇音乐教室及在其中举办的周五午间音乐会(2014年12月,本文作者摄)


  “有时候我也不晓得,为什么独守清夜,那首歌会萦绕心头,仿佛鸳梦重温,昨日重来。那时爱多新鲜,每个甜吻一如灵感。然而,时光已逝,星尘遥遥,惟有一曲相慰。这种曼妙感伤的歌,真是要人命。乐声响起,人心就塌陷。每个生离过、死别过的人,谁会没有一首关于爱之歌的歌呢?

  就这样,霍奇·卡迈克尔(HoagyCarmichael)的《星尘》(Stardust),在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为他搭起了作为天才音乐人的纪念碑。1927年他不会晓得,自己吹着口哨的原声版会辑入格莱美名人堂和美国国会图书馆的国家有声遗产名录,会被美国国家公共电台列入二十世纪最重要的百首名曲。《星尘》与霍奇的其它三首代表作《全心全意》、《我心中的乔治亚》和《你的亲昵》,至今仍是被翻唱和翻录最多的美国流行歌曲。

  恐怕二十八岁的霍奇,跨过印第安纳大学门前的印第安纳街,撞开对面书角(BookNook酒吧木门的那一瞬间,不会晓得,这对他的人生将是何等华彩的一刻。书角酒吧虽然已经改换门庭,那台据说敲击出《星尘》第一个音符的钢琴的位置已被转播球赛的大屏幕所替代;但它还是不动声色地坐落在原址,斜对着印第安纳大学法学院严正的石灰岩拱门。1920年,霍奇应父母之命入读法律系,1926年获得法学学士学位。在佛罗里达当过短暂的执业律师,最后还是一头撞回了伙伴们聚集的书角1940年,红透了半边天的霍奇写下《医生、律师,印第安纳的爷们》,曲调诙谐调侃。如果时空有表情,法学院该是愠怒还是大度?印第安纳大学该是尴尬还是得意呢?

  霍奇自称只受过半截教育,弹出《星尘》时还不识谱。霍奇的原名是Howard Hoagland Carmichael1899年出生时母亲用铁道工友Hoagland的名字为他命名,寄望于他以后能混个火车上的工作。然而,这个出租车司机和酒吧琴师的儿子,早就知道生活坚硬的道理。1918年,他三岁的妹妹乔安娜染病夭折,我们没有钱请医生把她照顾好,她是贫穷的受害者。那时我就发誓我的生活再也不要因此断送。他第一次赚到五美元是在1919年的9月,自传里记下了当时的心路:萨迪阿姨用了两个小时做的蛋糕只能卖五十美分,妈妈用九十四天做一床被子,都能得奖了,却连入围的机会都没有。我在舞会上弹钢琴只用三个小时,就赚到了五块钱,还可以一边吹口哨。这叫我琢磨,该去更多的舞会赚更多的美金。

  霍奇在妈妈身边学会钢琴,和同学组建过乐队。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从南方新奥尔良来的爵士先锋要奔涌到芝加哥去,他的大学所在地布鲁明顿(Bloomington)恰恰就在路中间。《星尘》录制于斯塔尔钢琴公司(StarrPiano Company)的吉耐特录音棚,这个早期爵士乐的录制摇篮就在校园东北一百公里处的里士满(Richmond)。在那里,霍奇遇见了毕克斯·拜德贝克 (BixBeiderbecke),他不晓得的更大幸运是,不到三十岁就死于肺炎或者酗酒的拜德贝克,及时带上他去了趟芝加哥,把他介绍给了路易斯·阿姆斯特朗(LouisArmstrong)。听完霍奇小心翼翼弹奏的《搓衣板蓝调》,爵士乐之父斩钉截铁:下周来芝加哥录音乐会吧,就你主唱,你这个精怪!

  霍奇终于有了真正的舞台,淋漓展现出他的所谓风格。你在里面听得出拜德贝克的有韵谣曲,也感受得到阿姆斯特朗的即兴摇摆,当然总是有他自己随手常奏的琶音和弦,或者进行曲风里夹杂对白。你完全没有办法命名它,民间小调、艺术歌曲、乐府?都有点像又不那么像。他的曲调,无所谓结构,永远随意甚至吊儿郎当,如荡漾不拘的流水;但又一听就是他,有点藏不住的通脱自喜,包裹在欲说还休的小清新、小慵懒和小俏皮里,夹杂着乡村音乐的甜美感伤以及城市爵士的疯狂趣味。

  专攻印第安纳地方史的历史学教授吉姆·麦迪逊(JamesMadison)直白地指出:战后二十年代,是年轻人摆脱传统文化的时代,教堂再也管不住越剪越短的头发和越升越高的裙摆。好莱坞、热歌劲曲、轻佻女郎、后座性爱、违禁私酒,不一而足;而新一代的民谣歌手卡迈克尔却在这片娱乐新天地里光彩夺目。他的歌与曲,吟唱那些拂晓、哦银河、懒骨头、小老太、西瓜天气、五月的清晨、当爱出了错、月光的灼伤、来得快去得快的爱恋、这里就没人能爱了吗,是年轻人各种时刻的各种绝配,给多少心上人配了乐的酷之又酷实在是酷的夜晚。更为重要的是,他将大乐队演奏的乐章用吉他、钢琴谱写出来,将音乐欣赏的习惯从剧院和马戏团的现场转移到舞厅、草地尤其是可以听黑胶唱片的室内,大众流行音乐终于成为了现实,直至二十世纪后半期摇滚音乐进入唱片业主流,霍奇一直是承上启下、当仁不让的关键人物。霍奇不仅赚到了远超生活所需的金钱,而且自我成就,上升为二十世纪上半叶流行文化的天皇巨星。

  老一辈只要想想邓丽君和陈蝶衣,新一代只要想想史蒂夫·乔布斯(SteveJobs)和周杰伦,就不会对这样的天才传奇感到陌生。出身贫寒、辍学自立、天赋和勤奋;从坎坷到传奇,有天助和人助,有完美和梦想。然而,他们最最紧要的,是没有忘记初心和自己的来路,所以才对人情世故有切肤的懂得和把握,才能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毕克思说,在他父亲的人生经纬里,印州少年对生活的巴望企盼和西岸巅峰时期的无所不有,一直都在拉锯战。父亲终究没有忘记印州的童年,没有忘记那个在布鲁明顿旧房子的地下室里,没日没夜苦练钢琴的单薄少年。说到底,霍奇一直都住在他幼年的心里,认可自己是茫茫尘世的一粒星尘”——平凡、微小,转瞬即逝,他们在俗世里和我们一样,曾经跌爬滚打过。这也就是为什么面对着邓丽君、陈蝶衣、乔布斯和周杰伦的巨星盛名和巨额财富,平民百姓不会有羡慕嫉妒恨,倒是可能怀有宽宏的理解和隐隐的疼惜。

2008年印第安纳大学为霍奇塑了真人大小的雕像,每一天真的是每一天,都有人在他的帽子或者手边放上鲜花。我起初很好奇,这是个怎样的男人?后来看到照片,玉树临风、倜傥风流,眼睛性感撩人。去年十二月初,霍奇冥诞,格莱美梅开二度的印大教授西尔维·麦克奈尔(Sylvia McNair)登台,献唱了她认真地说是如今最喜欢的霍奇的歌《我没有你也过得挺好的》:当然,是挺好。除了细雨柔柔,从树叶上滑落。我会记起,在你的臂弯颤抖。我记得,当然是记得的。不过,没有你我也过得挺好的。如我所愿,我忘了你,当然是忘了。除了听到你的名字,或者有人笑得和你太像。但是让我忘了你吧,如我所愿。看着这位走过半生重又单身的女人,若无其事地在爵士曲调里即兴辗转,徜徉在似乎是别人的故事你的故事或者我的故事里。

  那一刻,我的心里,泪如雨下。

  霍奇有多少善解人意,就有多少因为懂得所以才有的怜悯。理查德·萨德哈尔特(Richard Sudhalter)为霍奇做传《星尘的旋律》,评价说:伟大的歌曲无动于衷于时间和时尚的变化。它只和永恒的事物相关:青春和光阴、生与死以及对家园的渴望。实际上,都是因为爱情。我们愿意把爱情理解成广义的生命,这样我们会在前人的传奇里读到亲爱的自己,在他者私人化的记忆里重温自己的欢愁。熟悉邓丽君的人,听过苏打绿的人,会明白恰似你的温柔为什么是无与伦比的美丽;了解陈蝶衣和他的《我有一段情》,也就明白平凡人世的阴晴圆缺和诚挚惆怅。

  霍奇出身卑微,据说也爱攒段子、也爱财,人情练达,强势有洁癖。但是他活得具体而认真,奋力追逐着生活的完美和梦。很多时候,我们不会确切地知晓人生的走向。霍奇大多数时候也不晓得,但是他在形而下的生活浊流里,永远记得仰望、歌唱、抓住形而上的美好星空;才不至于在那么容易陷落那么容易失望的尘世里失望和陷落,才能从星尘升到星辰,从星辰回到星尘。

  愿,命运成全平凡的我们。

  也能这样。

2015年元旦初稿于布鲁明顿

  元月8日修订于印地安纳大学雅各布斯音乐学院图书馆


来源|文汇报 2015127日 编辑|戴勇 阅读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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