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汇报》冯绍雷:普京新政与中俄关系

作者:     信息来源: 《东方早报》     发布时间: 2013-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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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中国来说,俄罗斯是一个重要国家。我的研究从普京这个人切入,主要涉及三个方面:一、普京现象;二、普京新政;三、中俄关系。  

个性与时势造就普京
首先,普京出现在俄国政治舞台上,是个性使然,更是时势使然,是历史潮流演变和国际环境的驱使。
从历史上看,俄国近代经历过几次现代化的高潮,最重要的几次是:
至今备受俄国人尊重的彼得大帝和叶卡捷琳娜女皇开创了俄国第一波现代化进程。18世纪初的彼得大帝改革,到下半叶叶卡捷琳娜的更大规模改革,等于说把俄国放到西方的“染缸”里去泡制了一下,开始了一个居东西方结合部的沙俄帝国,这个帝国在发展模式上倾向于西方。
在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推动下,俄国进入第二波现代化进程。到标志性的1861年,俄国形成了大规模、自上而下的重新推动自由化的过程,包括土地改革、体制改革、市政管理改革。这波改革直接影响了而后很多年的历史,带来了之后俄国三四十年的经济社会发展。
十月革命后,俄国迎来了第三次现代化高峰。十月革命开启了一种新的现代化模式,它完全突破了西方先前的宪政、民主、市场经济模式,以俄国人特立独行的方式,以特殊的动员能力,使俄国社会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主要在斯大林时期,苏联经过革命、工业化、第二次世界大战,在20世纪40年代末成为世界强国,逐渐成为与美国鼎力抗争的超级大国。之后冷战的展开,中、美、苏角逐,都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现在到了第四波现代化高峰。这一波更有争议。苏联解体之后,重新出现了第四次所谓的“革命”。关于“革命”很有点说法,很多人认为它是发生在后工业条件下的一次社会转型。俄国本来是以“华盛顿共识”为基础推动市场化、现代化的,但现在看来不一定成功,所以才有了普京的崛起。21世纪对俄国来说,是以普京时代来开局的。
世界的潮流在变化。影响世界潮流最深的就是全球化,而全球化的内涵已经发生了变化。本来全球化的主题是“华盛顿共识”,是西方主导的自由市场经济思想。但进入新世纪以来,新的“国家资本主义”现象、包括国有大企业、大公司、新兴市场大国的推动,成为全球化进程的新动力。普京现象正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发生和扩展的。需要补充的是,以上提到的前几次现代化,俄国都处于上升时期,而世纪之交,俄国国力急剧衰减,甚至有跌落至三流国家的可能。所谓第四波现代化过程,不是国力上升,而是国力处于衰减的过程,面对这一局面,普京不得不担当民族复兴的重任。
有必要谈一下普京其人。过去的八九年中,我有幸每年有机会和他见面一次,有时甚至两次。每次都有一个可以对话的环境,因此对普京这个人物有一点直接的感受。
普京出身一介平民,没有贵族背景。他的妻子也到我们机构来访问过,很平民,很亲和,送了我们很多书。她说,不要以为普京看上去很厉害,在家看电视剧,看到动情处,也会英雄落泪。
普京的个性很难以一言概括。这是一个有义气、讲担当的人。根据传记作家记载,小时候看到伙伴被欺负,普京会拔拳相助。后来,他学拳击、格斗。执政以后的十多年中,但凡讲到国际强权的不义不公,普京必定会有点情绪;而一讲到中国,他也必定有真情流露。这是我看到的真实现象。同时,作为政治家、国家最高领导人和决策者,普京的身体健康一直是重要条件。在这样的大国做领导,没有强壮的体魄难以担当。
普京的抱负很明显:给我20年,还你一个强大的俄国。另外,普京的空话比较少,作为政治家,他当然会鼓动大家,但他比较务实,同时,他灵活应变,善于对付各种复杂局面。
 
软性的威权政治
威权政治是西方发展政治中经常被提到的话题。威权不是专制,而是专制走向民主的过渡阶段,在许多国家反复出现。
普京的威权政治可以说具有传统威权政治的所有特点:
一、爱国主义、强国思想。这是普京政治的突出之点。普京认为,有了这样的理念,就能最大限度地反映人民的意向,动员和团结人民。
二、一党独大背景下的多党政治。俄国的多党政治也是在一党独大情况下,有一些政党参与。其他政党不是“花瓶”,选战非常激烈。这也就是为什么普京在20123月当选后,当晚在红场民众欢呼声中宣布“我说过,我们必胜,现在我们胜利了”后,热泪盈眶。最近普京还写信祝贺俄共主席久加诺夫连任。普京不在乎和一个左翼党派直接、正面地打交道。普京有一个理念,他对前苏联的解体说过一段非常著名的话:苏联解体了,如果谁不动情,那是白痴;但是,苏联垮台了,谁说要回到苏联,那就是疯子。
三、有管理的媒体开放。俄国受众最多的电视的确是受到管理的,俄国电视里已经完全没有上世纪90年代那种到处是激烈的政治辩论、弄得观众一头雾水的众说纷纭的景象。网络则基本开放,不过最近也加强了干预。他们向新加坡学习网络立法,做了一些规范,但网络上可以看到所有批评意见,包括丑化普京的漫画。
四、政商关系。在威权政治格局中,政商关系总是很微妙。俄国还有它自己的特色。转型期俄国的富商或者靠丰富的天然资源,或者靠与政府的接近积累起了财富。普京曾经警告过,富商不要过多干预政治。
俄国从自由体制回转到威权政治的过程中有一个节点:2003年。其标志性事件是:一、反对伊战;二、霍多尔科夫斯基被捕;三、地方权力重新向莫斯科集中。叶利钦时期实行协商性的联邦政治制度。苏联解体,地方混乱。各地有什么东西就卖什么,先过日子再说。鞑靼共和国出矿,就以此跟莫斯科要价;萨哈共和国出宝石、出煤,也以此向中央交换权力,否则便要求独立。所以,上世纪90年代,各共和国和莫斯科中央的关系完全是一对一的、协商性的,不是统一宪政体制下的管理体制,地方长官、地方军区的领导人甚至与黑社会沆瀣一气。普京经过观察,在2003年下了决心,就是停止地方长官直选,而是由他提名并经过地方议会选举才得以上任。这样就大体稳定了地方的局面。
综上所述,普京的威权政治很典型,但这是“弹性”、“软性”的威权政治。毕竟俄罗斯自由主义反对派的传统非常强劲,包括在前苏联体制下都从未消失过。普京执政,不能把先前传统完全切断,只能是控制。俄国不能重蹈前苏联的覆辙,不能再回到克格勃时代。而且,对比东亚一些曾经有过威权主义执政的国家,俄国对欧洲政治经验的吸收更多,倾向欧洲的取向很明显。
普京2012年当选,胜得很艰难。普京最后胜出,靠以下几个因素:一、强国理念。这是最能把握俄国大多数人意向的政治基础;二、对反对派的柔软手段。普京与梅德韦杰夫从来不正式地会见反对派,在选战最后阶段,普京请梅将一批最主要的反对派领袖请过来,传递“政府有意愿平等沟通”的信息。
选举之后,有弹性的威权在进一步向“威权加民主”方向转变。地方长官从“总统任命、议会通过”变成了地方直选;反对派政党参加议会的门槛降低;处理贪腐问题也日渐提上日程。这表明原本比较单一、强硬的威权政治在向更有弹性的体制过渡。普京说过:“我们不搞有俄国特色的民主,但是俄国的民主如何执行、如何推动,它的具体时间和地点要根据具体情况而定”。
 
转型中的经济、精英文化
与政治模式相比,俄国的经济模式要多得多。俄国如何走出能源依附性经济模式,是一个大问题。
俄国现在最缺的是资金,而中俄贸易主要还是货物贸易,这同中俄间的战略伙伴关系很不相称。
俄国经济现在的主要问题是发展模式不清晰。作为东西方文明结合部,俄国的经济选择一定不会是单纯欧洲方式的,也不会是传统英美式的。我认为,在今后一个相当长的时期中,俄国不会放弃能源产业,这还是它经济增长的依靠,但发展需要有前提,就是资金。同时,需要在结构上尽可能作出调整。从长远看,东亚发展遭遇的资源、环境、空间等瓶颈,恰好与俄国的资金、技术、市场、劳力等缺陷,可以取长补短。
俄国是东西方文明的结合部,这是理解俄国现象的重要范畴。关于这个问题,我和普京本人曾经有一段比较具体的对话。三年前我曾对普京说,你对俄国知识分子一直给予高度评价,最先是对《思考俄国》的作者利哈乔夫给予很高评价,利哈乔夫的结论是“俄国属于欧洲”。但是你以后又转向伊万·伊里因。伊里因是20世纪早期的哲学家,起先反对十月革命和苏联,出国流亡后反而逐步转变为强国论者,认为政权要稳定,人民要团结。当我讲到这里,普京一边点头,一边笑着对我说:“补充一句,我对古米廖夫评价也很高。”古米廖夫是阿赫马托娃的儿子,是欧亚主义者,认为俄罗斯的精神与物质力量应该基于欧亚空间。普京点到古米廖夫后,我说我知道,但你2008年还专门到索尔仁尼琴家去拜访并且授予他“国家特别奖章”。索尔仁尼琴是东正教徒,是一个本土文化的遵从者。我的问题是:你表彰的那些知识分子属于很不同的政治、思想谱段,那么,这意味着你准备把俄国引向何方呢?普京笑了笑,回答说:“俄国是一个欧洲国家。俄国信奉基督教。基督教教导我们善待邻居,所以我们一定对中国好。”我以同样的问题问梅德韦杰夫,他的回答更完整一些:“在政治和文化上俄国处于欧洲,而在地理上大片领土处于亚洲,并且在经济上正同亚洲紧密结合。”
俄罗斯文明近400年来最为彻底地学习西方,20世纪初遭遇困难时,又义无反顾地反叛西方。这样一种大幅度的摆动,是俄国文化很典型的一种表达,它总归是有自上而下的强大动员能力,而且能以超常规的赶超模式学习西方,但是当它遭遇困难时,又会转到相对封闭、保守甚至僵化的模式。俄罗斯的民族个性非常注重精神生活,相比之下对于具体的物质生活不是那么看重。这种模式,我把它归因于东西方文明的结合部。
至于俄罗斯的精英文化,据我亲身观察,1990年代精英文化讲的是知识分子要独立,要推动市场经济民主改革,哪怕头破血流;到了新世纪,他们主要转到讲究协调、注重稳定,更强调执行能力,要维护权威,关注自己的职业发展和物质生活保障。不少精英认为,现在的稳定状态来源于普京,那就应该支持他。对于转型社会来说,政策的制定和执行,靠的是精英,他们起非常关键的作用。
最后,从外交上看,俄国究竟是亚洲第一还是欧洲第一?目前俄国的经济联系、基础设施的贯通、市场和贸易都离不开欧洲,但亚洲的影响在快速提升。现在,俄国面临的最大问题是经济:如何走出能源主导型模式?除了东亚尤其是中国,在这一方面,当下几乎没有谁还能给予俄国更多、更直接的协作。
我的结论是:第一,中俄关系会面临一些挑战;第二,两国现在结构性的差异很明显;第三,俄国很务实灵活。普京有一次跟我们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是俄罗斯的总统,我所做、所说的一切都以俄国的国家利益为第一位。”所以,在政治上搞点斡旋,很正常,但基本信任还必须在中俄之间建立起来。现在重要的是,两国能不能出现一个相互“内化”和对接的现代化模式。
(作者为华东师范大学终身教授、国际关系和地区发展研究院院长;本文为作者在春秋综合研究院“春秋茶座”上的讲演,有删节)
 
《文汇报》日期:2013325 版次:14 作者:冯绍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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