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早报》 唐小兵:1920年代的“后革命情景”

作者:     信息来源: 《东方早报》     发布时间: 2013-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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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幅怎样令人沮丧的“后革命情景”:“凭我这双带点清教徒色彩的眼睛看,这儿的革命者不够革命。他们没有那份严肃气,无警觉心,更没有悲愤情怀。享福与贪欢心情很普遍,生活相当随便……”
 
    1926年的深秋,北京大学年仅19岁的学生王凡西离开了北京,对政治实践充满了激情的他,对于北京“理论学习上的苦闷,学生运动的单调(和南方的火热斗争相比)”再也无法忍受。在北洋军阀治下的革命青年,对于那个激情燃烧的充满火与剑的南方革命的中心——广州产生了无限的向往,就像昆德拉的小说《生活在别处》寓意的那种,此时此地的生活总是无聊而倦怠的,而别处的生活却是诗意而浪漫的。其时北伐在进行之中,革命胜利似乎在望,而后方的革命圣地却已经弥漫着“分田分地真忙”的世俗气味。这让满怀赤子之心的王凡西深感失望。这是一幅怎样令人沮丧的“后革命情景”:“凭我这双带点清教徒色彩的眼睛看,这儿的革命者不够革命。他们没有那份严肃气,无警觉心,更没有悲愤情怀。享福与贪欢心情很普遍,生活相当随便。对我有似至宝的革命书报,这儿认真阅读的人却仿佛很少;年轻人聚在一起,女人问题谈得比政治问题起劲得多;孙中山的那两句有名口号,这儿已被普遍地改为‘恋爱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革命及其理论问题永远不会听人提及。酒食征逐与方城作战成了干部们假日和工余的主要功课。恽代英的艰苦作风虽为人所乐道,然从而效之者却少而又少……人们将革命工作看成为官职,因之将革命的参加者看成简单谋差使的人。”在革命动员中充满神圣感的政治,居然如此迅速落潮为充斥着世俗欲望的此岸狂欢,革命成了一种谋生的职业和现世的交易,这在理想主义者王凡西看来无疑是在降格革命和矮化革命者。
这自然并非偶发的现象,而确实是那个天地玄黄的大时代一种让人惊异的革命景观,革命既是解放身心,又在锻造一种新的锁链,革命既是浪漫主义的慷慨悲歌,又是理性的精心计算,革命既是对世俗生活的响亮的拒绝,可同时又在追逐一种新的生活秩序。在这样一个大熔炉中,一个怀抱真诚的革命者就像被置入炼狱之中身心俱疲。张国焘曾经说,1925年的广州,是一个奇特的地方,各种新旧事物奇妙地交织在一起。在街面上,一方面可以看到烟赌馆林立,作为军队财政和税收的主要来源,少数私人汽车为军人所有,载着军人和军眷在马路上疾驰,旧式文学和黄色书刊占据出版物多数;另一方面,街头巷尾又随处可见五颜六色的革命标语,十字街头往往横挂大红字书写在白布条上的动人口号,熙熙攘攘的人行道上,走着系红领带的黄埔军人和穿中山装的革命者,工会和民众机构的门前,装饰得色彩缤纷,如天上繁星。
武汉是1920年代北伐革命的另外一个中心,作家黄白薇曾经饱含深情地追忆武汉的革命时代:“那个可追忆的黄金时代哟!每个青年的热血在沸腾,青年的血充实在伟大的中国的命脉里,活泼,生动,发光……欢喜的灵魂在跳跃,国魂也在跳跃。整个武汉的民气都疯狂了,醉着澎湃热烈的革命高潮。”武汉城里的革命青年男女手牵着手,走在长江河畔,迎着夏夜的微风,一起唱着情歌。他们热烈地谈着国家的未来,他们开怀大笑,他们相互取笑,他们正在恋爱。“人人都知道这是革命,革命啊,革命的赐福,革命的享受呵!”革命高潮中的武汉军校,从上千名女知识青年中选拔了200名,编成女兵队。女兵们身穿灰色的学兵服,跟男兵一样训练,剪发、背枪、列队走在武汉三镇的大街上,唱革命歌曲,喊反帝、反封建、反蒋口号,刷标语,散传单,作演讲,演话剧,进工厂宣传,政治给凡庸的日常生活注入了一股歇斯底里的兴奋剂,多年之后,她们当中的成员仍然自豪地说,“我们每个人,每天都处在兴奋之中,根本不理睬社会上对我们的非议。”
这些女生还发动过一个“打倒封建墙”运动。因为武汉军校设在武昌两湖书院,女生队驻在原育杰中学旧址,中间隔着一道墙,女生们便说这是封建墙,要打倒,并开始动手拆除隔墙。校方只好解释说,隔墙只是隔队,男生队彼此间也有隔墙,不是封建,男女有别并非男女不平等,并答应在被推倒的墙缺处开一个小门,白天派一个卫兵,晚上再锁。但是过了些时候,卫兵也没有了,门虽设而常开。更奇特的是,这些女兵还曾经成立过一个“接吻队”,专门跟罢工工友接吻,而该队的队长,原本还是南洋一位富商的大小姐。在汉口,曾经有男工在总工会本部门前集体示威,高呼打倒妇女协会,宣称自从国民党到此地以来,宣传妇女解放,恋爱自由,以致他们的妻子都不再回家住宿,彻夜在外流连。武汉还发生过两次妇女裸体游行,第一次只有两个人,第二次就增加到八个人,一律裸体,唯肩头披一件薄纱笼罩全身,并且喊出了“打倒羞耻”口号。这无疑是将政治革命与生活革命做了最夸张的结合,即此也可以管窥其后中国革命在私人生活领域的翻天覆地之由来。
后来成为新儒家的牟宗三对1920年代中期的这种革命文化及其内蕴的革命精神的两歧性,有着深切的洞察:“那大浪漫时代的形态却不是如此,所以那内在的忘我的志气之锤炼根本就是非道德的。那是道德的影子,那忘我无私的貌似圣人而实非圣人,也只是圣人的影子。这就是神魔混杂的忘我。我因我当时的那开扩解放向上的感觉,我了解了这神魔混杂的貌似圣人的境界。水浒传里面那些好汉也是这种境界。这当然也是一种开扩解放向上,但却是向下堕的向上,封闭的开扩,窒闷的解放,最后是一个全体的物化,臭屎一堆,那也有一种风力与风姿,却是阳焰迷鹿趋向混沌的风力与风姿。”这话虽说有点刻薄,却也揭示了某种实质,可惜更多的人没有这份旁观者的清醒,或者根本不愿意面对这份尖锐的真实,而让自我沉溺在个人解放与民族解放的宏大叙事之中。     (作者系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教师。感谢李志毓博士为本文提供相关史料。)
 
《东方早报》 日期:2013220 版次:B06 作者:唐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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