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晚报》陈子善:何为“民间语文”

作者:     信息来源:     发布时间: 2014-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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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年来,“民间语文”变得很流行。似乎我们每一个人都生活在“民间语文”当中,但真的讨论起它的定义时,才发现,很难。唯一被找到并得到一些作家认可的解释,是在天涯论坛上。在这个只对特邀人员开通发帖权的实名制板块里,规定民间语文,主要发布日记、书信、回忆录、档案材料、叙事文体、歌谣等文本。

  但真正的“民间语文”究竟是什么?近日,华东师范大学中国现代文学资料与研究中心主任陈子善接受深圳晚报记者专访,畅谈他眼中的“民间语文”的定义、范围、变化、趋势等。

  “民间语文”大致分两类

  深圳晚报:您眼中的“民间语文”应该如何定义?

  陈子善:事实上,“民间语文”一直存在。只不过近几年才开始被人重视,最早我记得应该是天涯论坛上,有个“民间语文”的板块,我觉得是很大参考。目前学界尚无对其有准确定义和范围划分,其内涵和外延都还需要确认。

  在我个人看来,“民间语文”的定义要紧扣两点,一是来自民间,跟官方的有区别,比如政府官员工作中写的检讨书就不算,哪怕是再小的官都不行;二是语文,得具备一定的文本性,比如借条这类应用文也不能算。两个要素缺一不可。

  从这两点出发,我认为可以将“民间语文”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民间人士为关心下一代编写的课本;一类是民间老百姓的信件、日记、语言等。

  从第一类入手的话,民间课本是对官方课本的语文一种有效补充,同时也是提出挑战。它可以引发官方教材编辑者的重视,启发人们思考当下的语文教育和文化思考,进而最终起到一种对教育的促进作用。

  至于第二类,民间老百姓的信件、日记和语言文本等,我认为这些文本本身可能不一定符合文学水平,更多是呈现出一种原生态的情况,对当时特定的历史环境和人物生存状态的直观反映。比如去年深圳读书月的十大好书上一本很热门的书,丁聪的《小艾,爸爸特别特别地想你》。作者丁聪本身不是作家,他在“文革”时期下放到干校期间,想念女儿写了很多信。在这些信件中,读者能看到当时一些人真实的生活状态,以及父亲对女儿那种深沉的父爱。

  深圳晚报:这么看来,第二类的“民间语文”,出发点好像比较自然?

  陈子善:对的。“民间语文”的出发点,不是为了发表,是毫无功利心的。可能写作者本人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发表,对后世者会不会有影响。比如现在看到以前某个普通人的手写日记,不一定确切知道日记主人是谁,但他在日记里讲了当年的生活和事情经过,这其实就是很好的“民间语文”。而对于史学家来讲,这样的“民间语文”同时又是很好的历史研究对象,可以用来分析研究。

  但现在营销太厉害了,尤其网络传播。就很难分清楚出发点有没有功利心了。

  手机、网络通讯载体

  对“民间语文”也有影响

  深圳晚报:那是不是所有的民间文本都能算是“民间语文”的范畴呢?

  陈子善:从“语文”的文本性出发,一些属于应用文性质的文字在我看来就不算,否则“民间语文”的概念就太泛化了。比如,张三10年前去书店买了一本书,在书的扉页写了一句话:张三购于某某书店。这样一句话只能称其为历史资料,本身并不能算得上是语文。所以,“民间语文”还是要稍微有个范围,并不是所有来自民间的文字都能纳入其中。

  另外,“民间语文”属于民间资料的范畴,但并不是所有的资料都能算是语文。其落脚点应该是“文”,具有相当的文本性,“可以读一读的”。只是从文字创作角度来看,不一定达到发表标准,文章可能很粗糙,语句不通顺,甚至有一些错别字,但是很鲜活。

  深圳晚报:网络流行词现在很盛行,时不时就有新的,还有各种“梨花体”、“凡客体”等,这些也算是“民间语文”吗?

  陈子善:网络的出现,对于民间的普通人来说,是多了一种很重要的传播渠道,大家都在网上说话。可能有的话或者词经过网络传播,很多人知道了,开始谈论或使用,就成了流行词。

  但并不是所有的网络流行词都能称得上是“民间语文”,一定要经得起时间的检验,有生命力的那部分才可能被纳入范围之内。比如,“梨花体”曾有段时间很流行,但现在几乎没有人使用。

  深圳晚报:这么看来,手机、网络这种通讯载体似乎对“民间语文”也有影响。

  陈子善:是的。比如人们以前写信,很少字数限制,而现在的短信和微博就不一样,就要求人们在特定的字数内将想说的话表达清楚。可能用词、表达方式上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民间语文”只能用流动来形容

  深圳晚报:能谈谈“民间语文”这些年的发展轨迹吗?

  陈子善:不能用“发展”这个词。因为“民间语文”一直存在,无所谓高级或低级之分。在这一点上,“民间语文”跟作家发表作品有很大不同,后者发表作品是经过思考,但“民间语文”是很自然流出来的,所以可以说某个作家或作品的发展,但“民间语文”只能用流动来形容。

  如果说这些年来“民间语文”的变化,最大的应该是人们对待其的态度。以前人们看到旧的日记、杂志或者名不见经传的人物信件,都不以为意,或者干脆当废品处理掉,但现在很多人会很重视,有意识地关注、收集和讨论。

  深圳晚报:那能按照时间轴,给“民间语文”分阶段吗?

  陈子善:这个很难。因为“民间语文”并不是精雕细刻的文字,而是一直处于普通老百姓中间的原生状态,在时间上有连续性,很难将之切割开来看。

  深圳晚报:但也总有些时代烙印吧?

  陈子善:广义上说来,所有的事情都有时代烙印。“民间语文”肯定也一样。比如在文革时期,很多人也会把“忠于毛主席”写进日记当中。以及,在家书中,可能以前的父母会给子女写信说“你要好好在农村劳动”,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就很难看到这种话,取而代之的是“你现在要好好听话”。

  “民间语文”与“官方语文”

  对立统一

  深圳晚报:与“民间语文”相对的是官方的,您觉得这二者之间是什么关系?

  陈子善:官方语文大都显得正儿八经,很抽象,“民间语文”则很具体,甚至有的很粗俗。但两者并非简单的对立关系,在对立之外,还蕴含着统一的关系。

  一般说来,“民间语文”很少吸纳官方东西。但在特定时期内,也要遵从主流方向,比如“文革”时,跟主流相违背的民间语文可能被归为反革命语言,这时“民间语文”就自动地做出了一种调整。还有,最近在老百姓之间流行的“老虎苍蝇”其实也是出自官方语言,被用来形容反贪污。

  另外,还有一些例子可以用来佐证“民间语文”与官方体系的相互融合。比如每隔一段时间,《现代汉语词典》会推出新版本,收录一些民间流行的新词。对于字典编撰者而言,是否收录民间的流行词是基于他们对社会的观察,收录部分在通用、流传范围广、无负面信息传递的词汇。如果有人将民间的段子词汇编成辞典,都是很好的“民间语文”资料。

  还有,学生用的官方教材现在通常也会选取一些流行歌词纳入其中,也可两者相互融合的证明。

  深圳晚报:很多人觉得现在一些民间的流行词或说法过于粗俗,不够文雅。

  陈子善:“民间语文”的不规范之处,完全没有必要苛求,可以只关注其中有价值的部分。比如能体现鲜活的思想、诉求和表达方式等方面就行了。对于病句、错别字等不完美、不规范的地方摒弃掉。毕竟民间语文发挥的作用不一样,其本意并非在刻意传播。

  “民间语文”确实是当时语境和时代的象征,是官方语文体系的延续,但其作用也不能被过分夸大。用平常心对待即可。

  深圳晚报:您觉得“民间语文”以后可能的变化趋势会是怎样?

  陈子善:这个无法预测。因为“民间语文”是在普通老百姓间流传,对于研究者来说,只能讨论已经发生的,对于未来可能发生什么,没办法预测。阅读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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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深圳晚报 文字|崔华林 编辑|董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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