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早报》 陈子善:辛丰年这个名字

作者:     信息来源: 新闻办     发布时间: 2013-03-31
字体大小:A A A
    凡是读过1980年代至1990年代的《读书》《万象》的人,大概都不会忘记辛丰年这个名字。大部分人开始对这个名字是陌生的、好奇的,接着慢慢喜欢上了他的音乐文化随笔,又进而喜欢上了西洋古典音乐。那个年代有“古典音乐热”,而辛丰年恰恰是鼓吹古典音乐的一位杰出代表。
坦白说,我倒不是由于严先生(辛丰年是笔名,他原名严格)的引领,才迷上古典音乐的,但如果说,正是严先生的音乐文化随笔坚定了我对音乐特别是古典音乐的爱好,却是一点也不夸张。严先生是真正爱音乐、懂音乐的,也真正爱文学、懂文学。他听的音乐又多又杂,看的书也又多又杂。他的音乐随笔越写越多,后来陆续结集出版,成为西洋古典音乐爱好者的宝典,我每见必买,每买必读。但那年我到南通,专程拜访严先生,东拉西扯,谈的都是文坛旧事,竟没能具体讨论讨论音乐,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后悔。
我爱听古典音乐,偶尔也写过一两篇短文。自从读了严先生的音乐文化随笔,就下定决心,金盆洗手,因为严先生写得太好了,我根本无法企及。严先生不是学院派,他写音乐随笔,不是单纯介绍作曲家,也并不单纯分析乐曲,而是“乐迷闲话”,既是“闲话”,就可挥洒自如,熔古今中外于一炉,“既迷于乐又迷于史”,“乱弹琴”。他注重音乐的时代背景、民族因素和文化氛围,注重音乐和彼时彼地人的生活和情感经历的关联,强调的是“如是我闻”,“处处有音乐”。他推崇西洋古典音乐,但并不贬低中国民族音乐乃至曾被斥为“靡靡之音”的海上老歌,恰恰相反,他对这些音乐一视同仁,也一再表示激赏之情。他还特别关注表现音乐的各种乐器的演变,关注音乐的载体唱片的演变,写过这方面的著作和文章,有篇《唱片这种书》,我读了就颇受教益。
我有幸认识严先生快二十年了。安迪兄告我,199445日,我们三人在百年老店德兴馆吃饭,那应该是我与严先生首次见面。严先生当时为何事来上海,在饭桌上有哪些话题,早已不复记忆,唯一记得很清楚的,是他当时所住的上海十六铺一家旅馆,之前我从未去过,进入旅馆,仿佛时光倒流,到了当年周作人、郁达夫所描写过的海上旅舍。我们在严先生房里闲话了一阵,才去德兴馆。而今那一带早已拆得一干二净,不留半点痕迹了。
隔了很久我才知道,严先生是新四军南下干部,这真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他很早就痴迷音乐,无师自通,当年随部队南下,就一路行军一路听留声机。后来长期在部队从事文化工作,同时继续保持自己的爱好。做到这点真不容易,稍一不慎就会被扣上迷信“封资修”、“大洋古”之类的高帽,好在他是偷偷“独乐”。直到退休以后,严先生才化“独乐”为“众乐”,把他对音乐的真知灼见写成音乐文化随笔,从此一发而不可收,从这个意义讲,严先生是“大器晚成”,而且使辛丰年这个名字几乎成为音乐文化随笔的代名词。
严先生今年已届九十一岁高龄,但他驾鹤西去,我还是悲从中来,原以为下次到南通,还可再去探望他老人家,继续求教,谁知永远不可能了。严晓星兄的微博透露,他离开人世前夕,小儿子播放陈歌辛的《蔷薇处处开》等几首歌给他听,他像初次听到一般,欢喜赞叹:“想不到我临死前还能听到这么优美的音乐。”这跟大物理学家爱因斯坦说的“生命结束,就意味着再也听不到莫扎特的音乐了”,在精神上是一脉相承的。
辛丰年这个名字一定会留在中国当代音乐史和文化史中。
《东方早报》 日期:2013331 版次:B12 作者:陈子善

浏览次数: 65

更多
回到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