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早报》 毛尖:必须生男孩︰2012我的阅读

作者:     信息来源: 《联合早报》     发布时间: 2013-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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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图》跑到中国来,其中一个电影截屏在网上流传很广,台词说,“为什么,为什么头脑正常的人会选择干出版这行?”
和做出版的朋友吃饭,大家都用这句台词调侃自己。地铁里人手一款电子产品的时代,哈哧哈哧地弄封面弄版式弄纸张,还有人买账吗?
有人买账。2012年证明传统出版暂时还不会死,不仅不会死,似乎还迎来一个小阳春。车子开到上海高架上,沿路楼盘和奢侈品广告,但是,慢点,那是什么:《芬尼根的守灵夜》!没错,你没看错,那是爱尔兰作家乔伊斯的名作。在上海繁华地段的户外广告牌上,做这么大的书广告,我一下子真是没看懂;而更令人看不懂的是,这本世界首席“天书”第一版很快售罄,媒体还提示我们,没看过芬尼根,就不是真文青。
为了赶时髦,我的书桌上也放了本芬尼根,虽然我不太有能力理解它,但是封面上顶天立地的乔伊斯看着我,让我觉得自己的起点也不算低。和乔伊斯的芬尼根放在一起的,还有基辛格的《论中国》,傅高义的《邓小平时代》,以及波拉尼奥的《2666》。这四本书都非常厚,且一本比一本厚,刚拿到《2666》的时候,书的重量甚至让我一下觉得自己老了,我很惆怅地想起80年代“读书热”那阵,那时的自己多么有力气,能抱好几本《2666》去挤公交车回家。
四本字典一样厚的书在中国热卖,很多人议论这来自各种猎奇,可我回头想想,80年代我小学毕业,跟着姐姐去新华书店买弗洛伊德,也完全是跟风,那些年买回家的胡塞尔我也只看过一个目录,因此,即使桌上的芬尼根永远没有被打开,芬尼根在今天的畅销总比狗血的《太后与我》更值得被“看见”。
当然,更加值得被看见的是,这四本厚书所代表的2012出版风尚:中国是最大的主题,文学是最后的皈依。
随着中国成为全球最瞩目的政治和经济力量,中国形象几乎出现在好莱坞所有的大片里,中国研究也迎来有史以来的出版高点。《中国震撼》《人间正道》之后,新一轮中国论述展开的历史和理论视野更为深广,罗岗的《人民至上》可算代表。与此同时,无论是唱红论还是唱衰论,很多关于中国的研究也让读者不满,像郎咸平的《中国经济到了最危险的边缘》就被网民选为“2012年度遗憾之书”。
十八大前前后后几个月,中国发生的事情会进入历史大事记,中国演义更会持续发酵,面对成千上百的论述,的确会让人产生判断的焦虑,这种时刻,像《现代危机》像《欢迎来到实在界这个大荒漠》像《区域:亚洲研究论丛──重新思考二十世纪》这样的书也许比其他的理论著作更能和我们的问题对接,斯特劳斯告诫我们,“没有真正的进步”,这话依然值卷得记取。
没有真正的进步?天南地北的莫言粉丝可能不答应。中国作家拿下诺贝尔文学奖,这不是进步是什么?一个作家亿万元的销售码洋,这不是进步是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我倒是认为,莫言的得奖推迟了我们对当代文学的检讨。莫言拿诺贝尔当之无愧,甚至还是诺贝尔的荣誉,但是,2012年中国作家到底贡献了多少有分量的文学作品?茶余饭后,我们讨论的是马原的《牛鬼蛇神》,还是麦克尤恩的《追日》?大半个世纪前的《毛姆短篇小说精选集》还能吸引大量读者,《雷普利》也能推出全集,如果不是诺贝尔,我们自己的当代文学还会在饭桌上吗?好在牛津出版社还在出版欧阳江河的诗歌《凤凰》,还在重印北岛的小说《波动》,装帧和封面的隆重,有时让我觉得,也许,我们自己的当代文学也到了需要烫金才能重新出发的时刻。
2012,我还读了很多不入流的小说,不登大雅之堂的作品,常常,当我很懊恼自己又看了一本烂书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征婚节目中的一个潮汕男人,他说他对女嘉宾的要求就是“必须生男孩”,主持人问那如果她生不出男孩怎么办?他说我们潮汕人必须生男孩。主持人问,那生不出是否就离婚呢?他说我们潮汕人不离婚,但必须生男孩。主持人又问那如果就是生不出呢?他说反正必须生男孩,这是我们潮汕人的传统。
想起这个,是觉得,我们读者有时候就是这个潮汕男人的脾气。而我希望,出版社也是这个脾气。
 
《联合早报》  日期:201327 版次:4 作者:毛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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