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汇读书周报》 倪文尖:悼张晖

作者:     信息来源: 南方周末     发布时间: 2013-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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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晖小我十岁,我比张晖大十岁。可是张晖却突然走了,太突然了。
  我几天前刚收到他寄来的大著《中国“诗史”传统》,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声恭喜说声谢呢!我现在跟谁说去?
  我跟张晖也不是很熟。不过,我跟张晖曾经同一个屋檐下,更准确地说,是同一套三居室里,同住过五个月。
  五个月里,我们日常说的话也不很多。不过,有一次,我们两个人都忽然来劲了,连续神聊了整整超过一昼夜。具体多少钟头记不得了。我又能跟谁确认去?
  但这一定是我这辈子连续说话最多的一次。这一次是跟张晖。我跟张晖曾经连续说过二三十个小时的话。
  那是2008年,我们在新加坡,在南洋理工大学。
  我们都在中文系客座教书。他教古典文学,我教现代文学。
  我们住一大套房子。往往,夜很深了,我睡了,他还没从办公室回来。这个不是往往,是绝对几乎每一天。早上,我去办公室或教室,他还没有起床。哦,可能一定是我记错了。很多时候,其实是,他又去办公室或教室了。
  因为,在那里,我俩的课都很不少,而且经常是早上的。他不可能有那么多懒觉好睡。我和他的办公室却不在一幢楼里。
  张晖又不是个话很多的人。所以,真的,假如没有那次创纪录的神聊,我和他说的话,就远比想象的要少多了。
  我们那次神聊应该是在4月份。不记得是几号,也没有预兆。
  就是那么忽然地聊了。
  因为说了那么多话,我想,我和张晖还是心息相通的。
  我敢说他很了解我,我的野心和我的不可救药。我也敢说我也相当了解张晖,他的野心以及确乎是他那一代人的憋屈———这个词不好,主要是不够准确,我以后想到好的再换。
  我们聊的其实也就是学术和学人,中国的,我们熟悉的,不那么熟悉的,现在的,过去的。
  张晖的学问比我好多了,很多他知道的,我不知道。
  不过,我以为他不知道的,他知道得比我预想的多。
  比如,他对我的了解,就比我以为的多多了。我才写了几篇文章?
  既然如此,我也就没在他面前谦虚,我一定把我所有的得意的不得意的,所有的反思以及对自己反思的那种无力感,都告诉他了。
  应该说,我感觉张晖那天也没在我面前谦虚。
  所以,我觉得吧,我还是比较深地知道张晖。
  他的知识面或者说对学术界的那种宏观的了解,他要打通的那种愿景,超过了我想象。他的学术意识确立之早,我更是吃惊。很记得他是中学时代就去探访过施蛰存先生(我这几年一直很后悔,我在华师大那么多年,我都没有去拜访过施先生),我编的那本《文人旧话》,他也是中学就看了。当然那本《龙榆生先生年谱》就不必我来说了。他对南大的那种自豪感,更准确地说是对南大文史学统的那种熟稔和服膺,也令我印象极其深刻。记得这个地方,我从他那里学了不少,我也跟他有些小辩论。不过我们有重大共识,那就是章太炎才是最牛的。革命文章两不误,那是最高境界。
  他对学术的敬畏心和无止境的追求,我当然也不可能忘。不过,我这方面的学养不够,我只有抽象的记得,却没有具体的记得了。
  我更记得的,是这么一种印象,张晖,那次神聊的张晖,可能是把平时相当内敛的心给敞开了不少。不过,不要误会,不是狂妄。如果我没有记错,张晖和我确乎都说了对自己不能实现的那种思想和学术愿景的无可奈何,而且,这是基调。在这个基础上,我们说了,中国学术啊,中国学人啊!
  这个时代啊。
  我们也当然谈到了不少世俗的话题。不是我不愿意说,是我真的不记得了。
  只记得,我当时劝他要小孩。
  啊,写到这里,我写不下去了。我的心忽然凛了一下。
  你们的小贞观才两岁呀。
  老天,你太不够意思了!张晖,我现在能做什么?
  今天上午,我给你太太发了条短信。是这样的,我还记得:
  “张霖你好!太吃惊太难过,为张晖兄哭!为新加坡的五个月,为中国学术,为你们家!真想做点什么,可是,可是!太残忍了,老天!唉唉,请节哀保重,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一定啊!这些天心沉事多,此信莫须回复。保重!待后再找机会说。倪文尖顿首”。
  我是懒人。我们新加坡分别后,我知道你去了台湾“中研院”,你好像给我过音讯。电邮还是什么?我回复过你吧?怎么这邮箱里找不到你地址?前两天我找过一找,所以,恭喜和感谢的事也就拖下来了。
  总而言之,我们联系得其实很少,很少。其实,我们又是相互知道的,可以感觉到对方存在的。张晖一家子和我系里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杜英,也是很好的朋友。可是,我们后来也就只见过一面吧。是前年6月,不是9号就是10号。是王达敏兄请的客。
  张晖来了,还是老样子,还是话不多。
  席间大家相谈甚欢。我好像也没跟张晖单独说什么。
  怎么想到,怎么想得到,怎么可能,怎么那就是最后一面?!
  然后,就是前天中午,查正贤兄来电话,跟我大呼不好。然后,就是前天晚上,春田兄从香港给我来短信说噩耗。
  然后,就是我上微博看:那么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悼念你张晖!
  张晖啊,假如你不做学问,假如你不那么拼命,假如你在心里放松一点,假如就像我们那次神聊。
  可是,没有,没有假如,没有。
  因为,并没有什么人知道我和张晖有过新加坡,有过五个月,有过特别是那二三十个钟头。所以,讣告,我也是在杨早兄的微博上看到的。写得很好,很到位!
  张晖,我从来没有写过悼文,我更没有想到第一次写,竟是写给你。
  我只知道,我永远见不到你了。我再也不能,虽很少有联系,却可以感觉到你在了。难过,难过!可是我们还得过下去。
  愿你安息,愿天堂那里有你更心爱的学问。
《文汇读书周报》 日期:2013329 版次:08 作者:倪文尖(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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