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学刊》李明洁:网络媒体改变了我们的语言吗?

作者:     信息来源:     发布时间: 2014-0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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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络的普及使得网络媒体成为国家语言监测与研究中越来越重要的部分。网络语言有着特殊的形式规约、意义特征和语用需求,网络热词和流行语对社会语言应用的影响较为多元和突显。网络情境下的语言规范,宜持较为宽松的态度。规范是进行中的作为,是对动态语言现象长时间观察的结果的认定。加强对共时语言事实的观察与解释,注重历时语言变异的讨论与引导,才是语言文字规范工作的要义。

网络媒体与国家语言资源监测与研究

李明洁(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20052月,国家语言资源检测与研究中心网络媒体中心在华中师范大学成立,您是中心的主要负责人。我们非常愿意了解,对待瞬息万变的网络媒体,国家对其进行的语言检测与研究都包含哪些内容?

刘云(国家语言资源监测与研究中心网络媒体分中心副主任,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李宇明老师做语言文字信息司司长的时候,建立了五个分中心。总中心叫国家语言监测与研究中心,我们这一个叫网络媒体分中心。主要是一些计算机系的学生帮我们做。他们专门设计了一些工具,可以把很多种报纸、网站和讨论区,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地收集到它的系统里面去

李明洁:所以你们建设的是一个动态的语料库系统。是搜索还是建库呢?

刘云:动态的,服务器自己,而且建库。第一个就是把原始的数据抓来。经过研究之后,改进了一个工具叫文本分类,分类之后就建库。我们所有的数据都是在那个库里面得到的,一般是以年为单位。我们有个中文信息处理实验室,主要做中文信息处理,像文本分类啊,自动摘要啊,等等。还做了一个跟我们语言学关系相当密切的事情,就是每年年底都要发布字词盘点

李明洁:字词盘点是怎么做出来的呢?

刘云:首先是由机器抓,因为语料的规模相当大,每年都是多少亿字。如果是发现哪一年,有一个新词频率很高,那么肯定就是当年的一个热词了。比如说像今年的土豪。先是机器挑,挑完之后,专家就去遴选。把不是词的和不是流行语的去掉,提出候选的名单,一年就是几百个吧,供网友去投票。投完了,最后还有专家圈定,当年的十大热词。最后是专家确定,有时候还人为干预一下。

李明洁:刚才您讲的这个情况给我们一个很好的背景,帮助我们了解网络媒体中心基本的工作样态和工作流程,及其最后的研究成果。看来,作为网络语言研究的国家队,它的整体考虑是比较周全的,而且也是比较动态和关注当下的。您参与了《中国语言生活状态报告》2005年的编写,参与了网络语言研究最初的描述工作。作为先行者,您认为网络媒体,为什么会成为国家语言监测与研究中不能缺少的部分呢?

刘云:可能有很多原因。首先一点,网络媒体有海量数据,是其他的无法比拟的。平常做语言研究,你根本接触不到这么大量的数据,每年都是以亿为单位。

  李明洁:您的意思是它提供的语料在量上是超过我们传统的语言研究的。

  刘云:对,它在量的意义上是海量。第二个呢,在网络上确实是出现了很多新的用法、新的词汇,在其他的媒体中没有出现。比如,在网络聊天的时候,很多人都喜欢在一个汉字的后面加上ing,恋爱ing,开会ing。在报纸上很少看到有这样的。

李明洁:它会出现新的词汇和用法。

刘云:第三个呢,就是网络上还会有一些会受到质疑的东西,觉得它不很规范,就更加需要做语言学研究的人去关注了。因为有人支持,有人不支持。一些我们现在看起来不规范的,说不定今后大家都用,说不定就是规范了;还有一些呢,说不定就不好,它慢慢就会被淘汰掉了。我们现在基本上持这种相对宽松的态度。

李明洁:也就是说,网络媒体有三个方面对我们语言学的学者来讲是尤其关注的。首先是它的语料,数据量大,提供了极其丰富的研究对象。第二,网络上很容易出现一些新的词汇和用法,也会涉及到一些与现在的规范不一致的地方,它都需要有留存,为我们的观察提供可能。我也很愿意再补充一个看法,就是网络越来越成为最重要的媒介手段,20136月底的时候,我国的网民已经达到5.91亿。这么大的用户量,这样大的一个语言生成的群体,再加上它有这么大的应用范围,所以网媒理应成为语言研究的焦点。

网络词语及其相关概念(热词、特征词、流行语)

李明洁:网络语言,到底指的是什么?网络到底是一个媒介概念,还是一个语体概念?如果出现一个新的媒体,比如说有手机了,我们不会说手机语言,但是我们为什么会说网络语言呢?

刘云:网络,它有时候是载体,是媒介;但有时候,它确实是语言形式。网络语言不是说把平面媒介搬到网络上就成了网络语言。狭义上的网络语言,还是指网民在网络上使用的一些有特色的词语和用法,那才是网络语言。像躺着也中枪,像贾君鹏,妈妈喊你回家吃饭。倒不是它的频率高,而是它的波动。

李明洁:我特别留意了,你们做了比较多的关于词语使用频率的周期性的描写。

刘云:主要是因为这个,我们才觉得它是当年的热词。我们有个说法叫使用度,使用度上去了,就重要。这是个初步的判断,最后还有人工去干预。有一些,确实是新闻事件。因为大家都关注,比如说,习总书记提出中国梦,大家都关注。慢慢地,词频就上去了。所以说,每年的热词有一部分是受重大新闻事件的影响的。

李明洁:我觉得您这个观点和我的想法有同有异。我把高频词语遴选出去了,叫做热词,高频词语受新闻事件的影响,它也会有一个周期性,词频的很大变化。我认为它是由于新闻事件引起的,并没有产生新的形式和新的意义,也就是没有特殊的流行样式和流行语义。相对来讲,您刚才提到的土豪这一种,我就把它看成是流行语,因为它带有流行文化的特征。所以呢,我把像您刚才讲的有形式特征和有意义特征的,才叫做流行语。这个比较符合您刚才讲的狭义的定义。

刘云:我的研究中也叫特征词,有多个意思。有的词,如果是它波动很大,那就是特征词。有的词在哪一个领域里面,用得特别多,我叫领域特征词;在哪个年度用得特别多,叫年度特征词;如果是地域,比如说港澳台、大陆、海外,那叫地域特征词。我主要就是靠频率。频率挑了之后,人再去干预一下。

李明洁:您的这个分法,就比较像一个社会方言的概念。它不是地域性方言的概念。和约翰·甘柏兹讲的言语社区概念,好像还不太一样。我个人比较倾向于像言语社区这个方案。因为我们讲社会方言这个概念,它用的还是社会学的指标。我比较倾向于用言语社区这个概念,言语的价值倾向、言语爱好、意识形态的取向比较集中的一批人就能够算一个言语社区。我觉得网民就是一个特殊的言语社区。您是客观分类,我是主观分类。

刘云:大数据的时候,我们没办法做您的这种,根本看不完。您这种颗粒度就比较细一些。

李明洁:但其实主观的因素在你们的工作里面还是占了非常大的权重的。比如说专家的选择,在网友投票之后还有专家的确认。但是从量上来讲,肯定是客观的机器处理的量是大的。但是质上可能最后还是人工的参与,人工的甄别比重要大。

网络情境下语言的规范与发展

李明洁:您对网络语言以及相关的个案研究已经非常充分了。比如说我们看到您专门谈到“PK”这样一类字母词,也写到一些新的类词缀,比如说。还有一些您把它称作为词语模,比如被自杀这个格式。从这些个案来看,您觉得网络语言它改变了我们的语言习惯吗?影响最大的方面在哪里呢?

刘云:网络语言,它不会改变日常语言的主体,主体是改变不了的。但是它会对日常生活有一定的影响力。比如说,××”,它最开始是在网络上面推动的,之后被大家接受了。

李明洁:被自杀格式的改变我觉得是比较显著的,因为它改变了语法,这样的格式是原来我们的被字句不允许的。那您觉得网络语言影响比较大的是在一些日常的用法上?

刘云:它影响会有这些方面。首先,有些词时间长了之后就会进入到日常生活中,比如像山寨秒杀,连词典都已经收了,大家的认可度就很高了。

李明洁:那就是说它影响了整个语言系统,由言语进入到了语言。

刘云:第二个呢,有一些就像××”这样的,就会影响人们的表达方式。比如说像淘宝网里面的称呼,学生写作文也是这样的亲,如何如何;留一个小纸条也是这样的,那就说明它影响了日常的表达。还有第三种就是它会限定在一定的范围内使用,在一定的语域中,在一定的人群中去使用,它不会大面积地去扩展。

李明洁:也就是说,您讲到它比较重大的影响是从言语进入语言这一部分。其次,可能是它影响到日常的言语表达。还有一种,就是它在特定的语域当中活跃度比较高,未必会影响到全民。这就涉及到就是我们一直在谈的一个话题,就是网络语言的规范问题。网络语言的发展,会让规范问题呈现两个特点——一方面,规范问题好像变得越来越尖锐了,因为网络使语言的变化五花八门,会使新的概念和用法防不胜防地出现。另一方面,它使得我们所谈的规范问题在这样超速度的变化下,好像越来越紧迫了,都来不及解释就又变了。

刘云:我总感觉特别是像汉语这种语言都有几千年了,它会有一个自身过滤的过程,好的它绝对会留下来的;不好的呢,时间长了自然就会慢慢地被淘汰了。对于网络语言的规范,我还是持一种稍微宽松一点的态度。

李明洁:这让我们想起索绪尔讲的符号的不变性和可变性。语言变化的动因一定是在语言系统之外,但是语言作为一个已经在完善运转的系统,它有自己的语法规则和容纳度。所以,我感觉如果是说外部的这个力足够大,语言系统同时又能够接纳它,它在语言系统的构造过程中间有它的合理度,或者我们讲它有语法语义和语用的理据性的时候,它就有可能进入到语言系统当中。

刘云:那确实是这样的。汉语对其它的语言形式的接纳能力还是很强的,包括字母词。的士,本来是个译音词,的士是个语素,原来连语素都称不上。但是现在就可以用打的来组合,它就被改造成构词语素了。

李明洁:那看来我们在这个问题上的意见是非常接近的。我们在2013年的暑假做过一个网络使用的调查,发现65.4%的年轻人的主要的信息来源是网络。如果我们把语言比作一个地貌的话,那这一块似乎是火山的活跃区,它经常会冒出来一些东西,但是最后也会沉淀成一种比较稳定的地貌。所以我们对这一块地貌讲规范问题,要以观察、描述、解释为主,而不宜持限定、批评为主的态度。地貌的形成需要一些时间。

刘云:对,需要时间。有一些外来的,当时估计还很火爆,说不定若干年之后,人们都忘了。你看那个德先生赛先生,都是音译,当时估计应该很时髦,现在一般就不用了。因为汉语它自身力量太强了,还是习惯用民主科学这样的词语。

李明洁:这个现象我之前谈到过,就是有关语言潮流语言事实。因为我觉得所有的新现象新发生的时候,它可能都是一个语言潮流,但是作为一个潮流,它的语域性很强。但是如果它在一个小的语域,就像您讲的,不论是哪个领域里的特征词,如果扩展成全民使用的常用词汇的时候,它可能就变成语言事实了。可能网络语言的研究给我们规范的研究也提供了非常多的新思路——规范是进行中的作为,是对动态的语言现象的长时间观察的结果认定。那么在这样共识下,您觉得我们谈规范与发展的问题,要更留意的是什么?

刘云:在网络语言中,规范还是要分领域。就是说有时候,如果是纯粹的网民,在聊天室里面,它就可以宽松一点。在大众的日常生活中,再使用网络语言,就需要稍微严格一点。要区别对待。

李明洁:很多网络语言现象,包括一些目前被认为是不规范的现象,其实在我们社会语言学的视野里都是语言这个生命体的自然反应。作为语言学研究者来讲,我们需要做的工作是来解释和描述业已存在的共时语言事实;同时也在公开充分讨论的基础上,引导公众以更科学的态度来对待这些历时的语言变异。既不把它们一棒子都打死,也不都说成是完全无辜和正确的,应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网络的发展让语言变化的讨论重回公共领域,确实是件好事。

本文是上海市哲社规划课题《作为实践性体裁的网络流行语研究》(2013BYY005)和上海市语委十二五项目《语言文字规范与发展关系研究》(HYW125-B-01)的阶段成果。蔡彦如、李琳同学对此文亦有贡献。

阅读原文:网络媒体改变了我们的语言吗——与刘云教授对谈网络情境下的语言规范.pdf

 

来源|编辑学刊(2014年2月刊)  编辑|董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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