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日报|陈子善:东余杭路上的夏日“柳荫”

作者:     信息来源: 新闻网     发布时间: 2018-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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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余杭路943弄22号,在这个名为“柳荫小筑”的弄堂里,讲着故事的陈子善长大了。

  很多年后,弄堂里的小伙伴相见。彼此已经记不清对方的姓名了,但当年的小听众会认出陈子善,然后兴奋地说:“小时候在弄堂口,我听你讲过故事。”


陈子善,1948年生。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夏天到了,别的孩子期待汽水。但陈子善不。

  全家从沪西江苏路搬到东余杭路的石库门弄堂住,就是为了方便父亲去杨浦区正广和汽水厂工作。有这样一个爸爸,汽水成了陈子善童年最司空见惯的饮料。家里有时就任由那些汽水瓶堆着,也没人喝,因为不稀奇。

  令陈子善期待的夏天元素,是一些别的内容——比如傍晚,当大家都搬着椅子到弄堂口乘凉时,他可以和小伙伴围坐一圈,给他们讲故事。

  陈子善讲故事绘声绘色。广播里的评书、连环画里的小说情节、父母听的评弹,陈子善都喜欢跟着听、跟着看,有时只要听过、看过一遍,他就能完全记住。

  就这样,在弄堂口,陈子善口沫横飞讲着 《西游记》《水浒传》《隋唐演义》《七侠五义》《小五义》和《铁道游击队》《野火春风斗古城》《林海雪原》。他可以照本宣科描述,也会自己添油加醋演绎。

  小伙伴们期待的眼神,令他产生成就感。有时讲到故事要紧处,弄堂里一阵静默,只见同龄的孩子们如痴如醉,情绪完全被故事节奏调度掌握,其中的神奇之处,让陈子善自己也寒毛竖起来了。

  东余杭路943弄22号,在这个名为“柳荫小筑”的弄堂里,讲着故事的陈子善长大了。

  很多年后,弄堂里的小伙伴相见。彼此已经记不清对方的姓名了,但当年的小听众会认出陈子善,然后兴奋地说:“小时候在弄堂口,我听你讲过故事。”



柳荫小筑


  东余杭路943弄的“柳荫小筑”,为砖木二三层结构的新式里弄。过去不远的东余杭路951弄,有同一时期建造的砖木二层旧式里弄,名为“柳荫里”。两者均建于1929年。

  《虹口区志》资料显示,大约在1870年前后,境内陆续出现砖木立贴式结构的老式石库门里弄住宅。其总体布局采用欧洲联排式格局。一般为“三上三下”,即正间带两厢。北四川路(今四川北路)989弄(公益坊)45号“颖川寄庐”较为典型。它以宁波红石作门楼,门口采用石条框,上砌半月形花纹,内装乌漆厚木大门,门内是天井,楼下正中一间是客堂,客堂门是落地长窗,客堂后是白漆屏门,左右为两厢房。二楼也是正间带两厢,天井四周是雕花栏杆,栏杆内装有活络裙板。整幢房屋面积一百多平方米,高墙厚门,给住户以安全感。到了20世纪20年代前后,一批新式里弄住宅出现。在虹口境内,有北四川路1604弄(四川里)、北四川路1851弄(广寿里)以及武昌路、天潼路、昆山路等地段陆续建起新式石库门里弄住宅。住宅由原来三间两厢改为单开间与两间一厢形式。住宅的层高降低,层数多为二三层。有的有阳台,外墙改为青红砖清水墙,围墙高度也大为降低,既改善通风,又增加采光。后期,有的还安装卫生设备。

  1920年后,在虹口区的新式石库门里弄住宅中又演变出一种新式里弄住宅,大多数集中于北四川路、施高塔路(今山阴路)、狄思威路(今溧阳路)一带。北四川路上的安慎坊、大德里、永安里、永乐坊,施高塔路上的兴业坊、大陆新村等较典型。施高塔路上的日照里(今东照里)、千爱里和吴淞路上的东兴公寓为日式建筑。这种住宅环境幽静,主房朝南,煤卫设备齐全,外形参照西式洋房,取消石库门门楼,改为矮墙,小铁门,天井改为小花园,门楼上有阳台挑出,大多为3层。

  陈子善父亲的老同学周伯伯当时在上海财经学院当教授,住在柳荫小筑,知道陈子善父亲觉得上班地点离当时住的江苏路太远,就建议出租一部分房子,请陈家搬来同住。22号里面,有厢房和天井。天井进去,右手边是厢房,上下两层,为教授一家居住。天井前面是一个客厅,也归教授一家使用。客厅上面有房间,前楼出租给陈子善一家,另有一个亭子间,出租给一对老工人夫妇居住。

  柳荫小筑名字诗意,但居住起来就非常现实了。

  因为是里弄房子,没有现代化卫生设备,家家户户每天都要“倒马桶”,当时弄堂里还设有二处敞开式的“小便池”,哪家小孩得了病,还会在“小便池”墙上张贴“天灵灵,地灵灵……”的灵符,期待每个在这里驻足小便的人,可以一边解手,一边好奇地念咒以驱邪。

  “柳荫小筑”地势也很低,夏季雨天过后,弄堂里常会积水。爱干净的母亲认为这积水污秽有毒,要求蹚水回家的陈子善必须把双脚放在消毒水中浸泡15分钟以上才作罢。


三岁看到老


  母亲特别爱干净,也是因为母亲自己生肺病。因为怕自己的病躯照料不好独生子,母亲从周围里弄就近请来一位保姆。

  1953年,陈子善到了上学年纪,去霍山路幼儿园读书,每天就由保姆领着,一早一晚两次,从东余杭路出发,拐进舟山路,到霍山路。当时这个犹太人曾集聚的地方,还住着几个印度人,他们异域的长相,总是让陈子善害怕。保姆会就势用印度人吓唬陈子善要乖乖听话。在幼儿园,老师对陈子善的评价是“喜欢看图书,爱听紧张的故事,常和(小)朋友做军事游戏,领袖欲强,不能控制自己……集体游戏时没有兴趣,不和小朋友争夺玩具,好发生争执。紧张时讲起话来有舌结、面红耳赤……背诵儿歌时兴趣差,对故事理解力强。能仔细观察事物、好奇心重……”

  活脱脱“三岁看到老”,把陈子善性格的特点,全勾勒出来。

  1956年,陈子善进入当时还隶属提篮桥区的公平路第一小学。公平路第一小学解放前是“宁波同乡会”小学。有趣的是,陈子善当时在柳荫小筑的邻居也是宁波人居多。比如一起住在“柳荫小筑”22号亭子间的那对老工人夫妇是宁波人,陈子善就按宁波人规矩,称呼为张家“阿爷”、“阿娘”。老夫妇常常做了宁波口味的咸鲜菜肴送来给陈家人分享,本来不爱吃这些的陈子善的母亲,后来成为宁波菜爱好者。陈子善不太爱吃海鲜,但至今陈子善口音里,竟然留有了宁波腔调。这是上海五方杂处的特色,带给陈子善的城市礼物。

  1957年,周家伯伯成为右派,住房就地压缩,最后迁出22号。于是,这幢二上二下的石库门楼房在“大跃进”时大半成了里弄的全托托儿所。陈子善的父亲白天要上班,晚上被婴儿彻夜哭闹吵得睡不着觉。因为不堪其扰,陈子善一家申请搬家。一直关系良好的亭子间老工人夫妇闻讯,也要求一起搬家,继续做邻居。之后,两家都迁到同弄34号居住,陈家还住前楼,老夫妇还住亭子间。从小学三年级起到1983年搬到华东师范大学附近,陈子善继续在柳荫小筑生活。

  到继光中学读书后,陈子善开始独自一人去泡书店。最近的书店在提篮桥,远一些的在四川北路。每天一放学,他就独自走到书店去看书,太阳下山再回家。中学期间,教陈子善语文的老师叫孙继兰,这位在战争时代曾经失去半个手指的老师上课妙语连珠。一次,孙继兰给陈子善写的作文打了100分,还把作文拿给学校其他几位语文老师看。

  在文科上的天赋和才华,开始在陈子善身上展露无遗。

  1968年,陈子善中学毕业后去江西插队落户,因为是独生子,他在1974年回到上海,被分配进街道生产组工作,不久分配进教育局,之后去华东师范大学接受培训,并留校至今。

  在陈子善从事中国现代文学研究后,才知道著名左翼作家夏衍和东北流亡作家李辉英上世纪30年代的故居都在东余杭路上。前者在1930年于上海结婚生子,夏衍在上海第一个正式的家门牌号是虹口唐山路业广里685弄42号,后弄口就在东余杭路上。后者则在与陈子善通信时,看到陈子善寄件地址而特意写信来说明。陈子善和作家们通讯往来,要讨论的文学问题太多,没有机会聊一聊老房子的故事和老邻居的感受。

  可柳荫小筑的样子全在他们心里。上海的街区景物,似一份有魔力的盛宴,不论享用过的人去了哪里,走到多远,那份滋养永远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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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沈轶伦

来源|解放日报

编辑|吴潇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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