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汇报|陈大康:乌庄头缴租背后

作者:     信息来源: 文汇报     发布时间: 2017-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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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楼梦》展现了贾府的奢华靡费生活,但这背后靠什么支撑?靠工资肯定不行。贾珍、贾赦贵为公爵,岁支俸银仅七百两,遑论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贾政。于是,第五十三回出现了与先前情节无关、与大观园的诗情画意也不相配的乌进孝乌庄头缴租,还详列各种物品及数量。其间,贾珍的“不和你们要,找谁去”,显示了他们的主要收入是庄田,那句“你这老货又来打擂台来了”,表明庄田又未完成缴租预算。贾珍期望“至少也有五千两银子来”,但只收到“外卖粱谷、牲口各项之银共折银二千五百两”。他刚花一千五百两熔铸金锞子准备过年时送人,接下来还有“年例送人请人”等开支,只收到这点银子,难怪要说“真真是又教别过年了”。

  现金收入当然不止这些,宁府有八九个庄子,荣府有八个,若以黑山村为准,靠秋租各可收二万两银,但这点银子根本不够。荣府各类食材基本来自庄田,新鲜蔬菜却得现买。为宝黛诸人方便,大观园特设约四十人用膳的小厨房,每日购买蔬菜标准是一吊钱,全府四百人应是十吊,折银十两,全年三千六百两。又如月钱,二门内由王熙凤发放,每月共三百两,全年三千六百两。荣府管理机构多在二门外,大小管家甚多,且“主子有一全份,他们就得半份”,再加上众多奴仆,月钱总数至少得翻倍,这开支一年就得用去万余两,而年终与节日发放的年例与节例也是大开销。府内实行供给制,连丫鬟服饰也按“分例”统一发放。晴雯六岁进府,十六岁病逝时“剩的衣履簪环,约有三四百金之数”,袭人是一等丫鬟,口气更大:“戒指儿能值多少?”试想,每年这上面的开销又将会是多少?荣府日常开销的名目举不胜烦,仅以上几项,二万两银子已不够用。这里还没提及场面上的应酬,仅与宫里打交道,“那一年不多赔出几千银子来”。

  如果其他庄田都像黑山村那般缴租,不仅导致现金严重短缺,贾府还会陷入实物过多的麻烦。租单上“下用常米一千石”合十二万斤,此外碧糯等都是五十斛,又有“杂色粱谷各五十斛”,若只算三种,那也得有一万八千斤(一斛合六十斤)。可是荣府有四百人,合下来也只是每人每天约一斤。女性主子和丫鬟食量很小,刘姥姥曾惊讶地说:“我看你们这些人都只吃这一点儿就完了,亏你们也不饿。怪只道风儿都吹的倒。”男性奴仆、干粗活的丫鬟以及“抬轿子、撑船、拉冰床”的婆子食量要大得多。为表示宽柔待下,贾府月米发放超出了各人的实际消耗,藕官等人曾埋怨那些干娘:“只算我们的米菜,不知赚了多少家去,合家子吃不了。”秋租交来的粮食恐怕还不够一年之用,但九月还有春租,一个庄田两季缴租,可满足贾府粮食的充裕供应。

  另外七个庄田显然不能再送粮食,否则每年剩余约百万斤粮食无法储存,何况这过程还会每年重复。而且,即使仅算秋租,八个庄田的千余头猪、羊等牲畜,近五千只家野禽以及几十万斤炭都将潮水般涌至,持续个几年,大观园里将尽是些牲畜家禽,再无“仙境别红尘”或“秀水明山抱复回”的诗意。这些实物不能在京城发卖,贾府是皇亲国戚,又是武荫世家,开店做生意,祖宗颜面何在?京城又是皇亲国戚、达官贵人的聚集地,他们也在收租,也有实物储存问题,如果都在京城发卖,那么不仅没有销路,朝廷的神圣与威势也将荡然无存。

  实际的解决方式是指定某庄田(如黑山村)以按需缴纳实物为主,其他庄园都缴银,故而作品中又称庄田为“银子产业”。刘姥姥一进荣府时,周瑞就已去南方督办租银缴纳,当收大于支时,那些银子就存入当地钱庄。第十六回讨论贾蔷去江南采办时,赖大就说:“江南甄家还收着我们五万银子。明日写一封书信会票我们带去,先支三万。”以这样的缴租模式,贾府收取的地租中,实物价值占比还不到百分之十。封建时代地租经历了劳役、实物与货币三个阶段,封建社会末期收取货币地租是很正常的现象,所谓贾府收取实物地租实是一种误判。

  贾珍指望“至少也有五千两银子”,乌进孝只交了一半,而荣府收成更是“大差了”。那年的元宵夜宴似未受影响,大家酒也喝了,笑话也讲了,炮仗也放了,还撒发了许多赏钱,但如此气氛的宴会已是最后一次。第七十回又写过年,这次只用“年近岁逼,诸务猬集”一句带过,其后的故事则证实,这年缴租的情况仍很糟糕。收入减少从根本上钳制住了贾府,其生活格调与氛围因此而变化。贾琏居然已没钱筹办中秋家宴,靠央求鸳鸯偷出贾母用不着的金银家什去典当。这次家宴的基调也与以往迥异,是“凄凉寂寞”,正与宴中那缕“呜呜咽咽,袅袅悠悠”的笛音相呼应。王夫人要操办贾母生日庆典也没钱了,“急了两个月,想不出法儿来”,最后变卖四五箱“大铜锡家伙”才应对过去,而刘姥姥二进荣府时,她一出手便送一百两银子,何其慷慨。危机的阴影也显示于饭桌,贾母喜欢吃完后拉别人来接着吃,她则“负手看着取乐”,如今她惊讶地发现,尤氏等人吃的是寻常白粳米饭,而不是红稻米粥。王夫人解释说:“这一二年旱涝不定,田上的米都不能按数交的。这几样细米更艰难了,所以都可着吃的多少关去。”红稻米即租单上的胭脂米,只交来二石(二百四十斤),这点数量在荣府只能专供贾母消费。宁府情形亦是如此。当年贾珍委托王熙凤料理秦可卿丧事时特别关照“只求别存心替我省钱,只要好看为上”,那副樯木棺材就花了一千两银。可是父亲贾敬死时,却已是各项开支银库“竟不能发给”,连支付五六百两银子也得靠暂支挪借才勉强应付。

  现实逼得人们正视家族的经济问题,连黛玉都说:“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宝玉笑答:“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这颇能反映一些主子心态,而黛玉“每常闲了”不是看书作诗,却在算计贾府的收入支出,似也可说明危机阴影的浓厚吧。王熙凤的认识更深一层:“凡百大小事仍是照着老祖宗手里的规矩,却一年进的产业又不及先时。”荣府“进的产业”在减少,宁府的贾珍也在为“一共只剩了八九个庄子”而发愁。为了解决缺钱的难题,王熙凤“这几年生了多少省俭的法子”,但她的权限只限于二门内,而且以保障自己与贾母、王夫人等人的利益为前提。压缩开支的措施引起了普遍不满,兴儿就批评她“恨不得把银子省下来堆成山,好叫老太太、太太说他会过日子,殊不知苦了下人,他讨好儿”。王熙凤知道“没个不背地里恨我的”,因此欣然支持探春兴利除宿弊,借此转移众人的怨恨,同时也确实希望稍缓经济的困境。

  探春改革的描写有整整一回,行文间透露了作者的赞赏。她“省了这些花儿匠山子匠打扫人等的工费”,免去“各处笤帚、撮簸、掸子并大小禽鸟、鹿、兔吃的粮食”的开支,只是属节流一类,并未增加收入,平儿对改革结果的估算也颇使人泄气:“一年通共算了,也省的下四百两银子。”这区区小数对迅速下滑的荣府经济来说只是杯水车薪。探春方案的实质之一,是要账房、买办房等管家让利,可是省下的银两仍归他们掌握,那些管家“那一位是好缠的”?荣府掌管账房的林之孝针锋相对地也提出方案:“把这些出过力的老家人用不着的,开恩放几家出去。一则他们各有营运,二则家里一年也省些口粮月钱”;第二,“如今说不得先时的例了,少不得大家委屈些,该使八个的使六个,该使四个的使两个。若各房算起来,一年也可以省得许多月米月钱。”这也是节流,但力度与效果都远大于探春的改革。其实质是维护管家利益,第一条是要求给管家以人身自由,第二条是要求主子省俭,故而该方案刚一提出,就遭到王夫人断然否决。

  作者在开篇处借冷子兴给出“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的考语,但他笔下荣府的日子仍是花团锦簇,空气中荡漾着欢声笑语,较大的波澜只掀起过两次:赵姨娘买通马道婆作法暗害宝玉与王熙凤,与贾环进谗致使宝玉挨打。两次图谋家产的诡计都是暗中使坏,整个家族在表面上仍洋溢着天伦慈孝、其乐融融的气氛。第五十三回后气氛日益峻冷肃杀,经济窘迫使先前潜伏的各种暗流开始汇成汹涌波涛,“各处大小人儿都作起反来了,一处不了又一处”,抄检大观园是矛盾的一次大爆发。不屑卷入钱财纠纷的大观园诸人,对生活的感受也在变化。愤激的探春说破了残酷真相:“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不象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宝玉放眼所见是“轩窗寂寞,屏帐翛然”的“寥落凄惨之景”,黛玉作《桃花行》归结于“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后更吟出“冷月葬花魂”,虽被批评为“颓败凄楚”,却是真情实景,家族行将败亡,精神生活再清雅飘逸,也摆脱不了阴影的笼罩。

  王熙凤曾两次提及贾府的经济根基庄田,她建议将喝醉了酒骂主子的焦大“打发他远远的庄子上去”,又下令将柳五儿“立刻交给庄子上,或卖或配人”。府中下人是奴隶,主子“宽柔以待”是为了自己的体面,庄田农奴的生活可就凄惨了。发配庄田是府内的严厉惩罚,庄田的生产效率也不难想知。贾府的庄田连年歉收,身为农民的刘姥姥家却是“多打了两石粮食,瓜果菜蔬也丰盛”。生活在商品交换发达的封建社会晚期,根基却是早期的农奴制,这样的经济体系不崩溃才怪呢。连年歉收使贾府奢华生活的基础发生了动摇,府内的分配制度也受到了冲击,使潜伏着的经济危机终于表面化的正是乌进孝缴租,它看似与情节无关的突兀,却是全书基调发生重大转折的前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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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大康

来源|文汇报

编辑|吴潇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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