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日报|胡晓明:中原江南如何相融 且从《茶经》逸事说起

作者:     信息来源: 解放日报     发布时间: 2019-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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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明的传播,除了精神传播,往往更有物质传播。真正好的东西,一定可以得到异域的接受。中国文化逐渐有一个北方江南化的进程。茶是南方的产物,北方通过茶,也渐渐接受了南方文化。茶的名称变化,正是一个从“奴”到“仙”的翻身故事。一开始,北方人的主要饮料不是茶,而是酪浆,刚刚传入北方的茶,深受歧视。于是有一个不雅的称号,叫作“酪奴”。但是茶后来有了更多更美的名称,就把这个名称给悄悄地改写甚至涂掉了。因而,一个词,即是一部文化史。我们从“酪奴”到“仙茗”的变化过程,也可以看作北方中原逐渐接受江南、认同江南的一个缩影。先看陆羽《茶经》引崔鸿《后魏录》的记载:

  琅琊王肃仕南朝,好茗饮莼羹。及还北地,又好羊肉酪浆,人或问之:茗何如酪?肃曰:茗不堪与酪为奴。
  有人将最后一句解释为:“茶给奶酪做奴仆的资格都够不上。”这完全解释反了。最后一句话正确的解释应该是:“茶不能忍受与酪为奴。”但是王肃的回答有点奇怪,他明明可以直接说茶比酪浆好,却用了一种“不堪与……为奴”的表达。仔细玩味,“不堪”二字,似乎隐含着茶已经沦为或正在沦为“酪”的奴仆的意思。其实,另一当时的文献《洛阳伽蓝记》,更还原了故事当时的现场:
  肃初入国,不食羊肉及酪浆等物,常饭鲫鱼羹,渴饮茗汁。京师士子道肃一饮一斗,号为“漏卮”。经数年已后,肃与高祖殿会,食羊肉酪粥甚多。高祖怪之,谓肃曰:“卿中国之味也。羊肉何如鱼羹?茗饮何如酪浆?”肃对曰:“羊者是陆产之最,鱼者乃水族之长。所好不同,并各称珍。以味言之,甚是优劣。羊比齐鲁大邦,鱼比邾莒小国。唯茗不中与酪作奴。”高祖大笑。……彭城王谓肃曰:“卿不重齐鲁大邦,而爱邾莒小国。”肃对曰:“乡曲所美,不得不好。”彭城王重谓曰:“卿明日顾我,为卿设邾莒之食,亦有酪奴。”因此复号茗饮为酪奴。
  《洛阳伽蓝记》的作者杨衒之也是北魏时人,他这段记载,比《后魏录》更有故事性,但是意思没有变化。值得注意的是故事中加入了北魏孝文帝元宏这个角色。元宏是个改革家,努力推动汉化。这一句问“卿中国之味也,羊肉何如鱼羹?茗饮何如酪浆?”饮食好尚的背后,是文化的选项。王肃是为了报杀父之仇来到北方的,他才华横溢,文武双全。生活了一段日子后,也渐渐习惯了北方文化。所以他明白元宏的意思。一方面,他也顺势称赞北方的羊肉,甚至认为羊肉高于鱼羹。然而他内心依然不甘放弃南方文化。他也懂得元宏内心里欣赏江南所代表的中国文化,因而隐然以茶自比。“唯茗,不中与酪作奴”。我们从“高祖大笑”的背后,可以读出君臣斗机锋时心有灵犀的微妙心理。值得注意的还有故事中另一个角色即彭城王元勰,此人非常聪明,读懂了王肃其实真正喜欢的是江南的鱼与茶,便要专门为他设宴。“酪奴”的称号也表明了北方人对江南人的一种戏谑。
  又《洛阳伽蓝记》卷三城南报德寺条有云:
  时给事中刘缟慕肃之风,专习茗饮。彭城王谓缟曰:“卿不慕王侯八珍,好苍头水厄。海上有逐臭之夫,里内有学颦之妇,以卿言之,即是也。”其彭城王家有吴奴,以此言戏之。自是朝贵宴会虽设茗饮,皆耻不复食,唯江表残民远来降者好之。后萧衍子西丰侯萧正德归降,时元义欲为之设茗,先问:“卿於水厄多少?”正德不晓义意,答曰:“下官生於水乡,而立身以来,未遭阳侯之难。”元义与举座之客皆笑焉。
  “水厄”“逐臭”,都是贬词,表明北方对王肃这样“江表残民”们的嘲弄。但是值得注意的是,这段文献上提到的“水厄”,却本来是南方人发明的茶的一个别称。《世说》云:
  晋司徒长史王濛好饮茶,人至辄命饮之,士大夫皆患之,每欲往候,必云:“今日有水厄。”
  《世说》中的这个别称,其实是一种美称。而深悉诗书的北方彭城王熟悉这个美称,这已经很清楚表明:北方文化流行着南方的符号。相当于说者与听者都共同分享一种高级的语言系统。事实上,没有多久,“酪奴”就变成了“仙茗”。唐代北方著名诗人卢仝,著有《茶谱》,后被世人尊称为“茶仙”。他的家乡河南济源市的九里沟,至今还有玉川泉、品茗延寿台等。卢仝《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是北方人为茶作的夸张广告,极尽形容之能事:
  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这不是偶然的嗜好,背后是从六朝到隋唐,茶在北方渐渐盛行的时代消息。这首诗后来被称为《七碗茶歌》,在日本演变为“喉吻润、破孤闷、搜枯肠、发轻汗、肌骨清、通仙灵、清风生”的日本茶道。而陆羽的《茶经》,第一次将茶这种饮料,上升到经典的地位。无愧为“茶圣”称号。我们看《茶经》中说到茶在后世的名称,美得不可方物:
  (1)叶嘉:苏轼《叶嘉传》“风味恬淡,清白可爱,颇负盛名。有济世之才,虽羽知犹未评也。”
  (2)香叶、嫩芽、雪芽、金芽、兰雪、凌霄芽、麦粒
  (3)瑞草、灵草、灵物、灵味、仙液、仙茗
  (4)雀舌、雀舌露、鸟喙长、鹰爪、苍鹰爪
  (5)旗枪、枪旗《叶嘉传》“吾当一为天下英武之精,一枪一旗,岂吾事哉!”
  (6)龙团凤饼
  (7)玉食、玉华、云腴
  (8)玉川子、清风使
  (9)琼蕊浆
  (10)不夜侯
  (11)清友
  (12)涤烦子(对忘忧君)
  (13)余甘氏
  (14)消毒臣
  我们忘不了《红楼梦》中凤姐对黛玉说:“吃了我家的茶,还不做我家的人么?”茶已经成为一种北方的家庭符号,成了自家人的某种信物。我们忘不了“佳茗”,苏东坡的名句做成的佳联:
  欲把西湖比西子
  从来佳茗似佳人
  茶,从此成为点睛之笔,永久散发着文化江南、同时也是文化中国的芬芳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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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晓明(我校中文系教授)

来源|解放日报

编辑|吴潇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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