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研究|李明洁:“屌丝”的身份建构与价值观博弈

兼谈语言身份的特殊性

作者:     信息来源: 中国青年研究     发布时间: 2016-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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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屌丝”是2012至2013年的网络热词,更是借助流行文化风潮,快速建构并解构的“语言身份”的典型代表。通过网民的话语实践生产出来的“屌丝”,也只有通过话语分析,借助其语言身份建构与解构的过程的探讨,方能认识其相关青年群体的“身份认同”以及以流行语“屌丝”的使用为表征的当代价值观的博弈,从而准确解读这一关乎当代青年与当下中国的社会文化“关键词”。

关键词屌丝;语言身份;建构与解构、价值观博弈


“屌丝”是20122013年间的网络热词。

其间,出现过若干个极具标志性的“屌丝事件”,造成过重大的社会影响。2012412日,知名青年作者韩寒在微博中自称“屌丝”,“我出生是纯正的上海郊区农村屌丝”;2013227日,知名导演冯小刚在两会期间对“屌丝”提出批评,认为“屌丝”属于脑残群;2013412日,巨人集团的“屌丝”网游广告登陆美国时代广场,18日该广告因含有不雅词语被投诉而遭禁播。文化界、政治界和经济界的这三起 “屌丝事件”,将“屌丝”的影响及其相关争议扩大到网络之外与国境之外。2012113日,《人民日报》十八大特刊发表评论《激发中国前行的最大力量》,该文第三段使用“屌丝心态”来形容当今社会的一种集体心态:“分配焦虑、环境恐慌,拼爹时代、屌丝心态,极端事件、群体抗议,百姓、社会、市场、政府的关系进入‘敏感期’。”这不仅标志着“屌丝”一词从网络进入主流媒体,从网民传播到普通百姓;而且也以党媒的权威姿态坦陈了变革时代动荡纷杂的社会现实,较为中肯地罗列总结了“屌丝”出现的社会背景。


图一:“屌丝”2011年至2015年的百度指数截屏

来源:http://index.baidu.com/?tpl=trend&word=%8C%C5%CB%BF


当然,以网络语言极速更替的频率来看,“屌丝”已然不是风头正健的时候了。从使用量上来看,依据我们自建语料库[1]的对照统计,20122013年新浪微博用户中娱乐用户平均每户每月会使用0.22人次屌丝IT用户为0.19人次,随机用户为0.05;而到2015年前十个月随机用户降至0.02人次。从搜索量上则可以看出网民对这一词语关注程度的变化。图一是屌丝2011年至2015年的百度指数截屏,可以清晰地发现,屌丝的检索峰值出现在2011年中期至2013年间,其后速减;倒是它的媒体关注指数从20122015年一直保持在较为稳定的高位。可以说,作为流行语,“屌丝”可谓衰而未亡。人民网的《网络低俗语言调查报告[2]显示,从总量上看,2014年它的原发微博提及量仍旧过亿,在中文报刊标题中的使用量在所谓“网络低俗语言”中排名第一,百度检索指数最高。可见,民众的使用量和关注度虽然都减低了,但是它的影响力依然不可小视。

一、“屌丝”:语言身份的典型案例

“屌丝”是值得再议的,除了影响犹在之外,还因为它具有独特的个案价值。

一方面,“屌丝”具有流行语共有的文化属性。从本质上来看,流行语是一种以语词的方式集群传播的流行文化,其传播是典型的社会群体行为和流行文化风潮[3],“屌丝”也不例外,它是当代中国社会变革中民众尤其是青年对社会转型语词化的集群性应激反应。有别于历史事件类的客观事实,流行语作为语言载体倾向于记录主观事实,即关于现实的公众想象和集体欲望,是大众对当下社会生活的理解、认识和确信,是一种社群立场的社会记忆的表述和记录。更为重要的是,流行语是被大众用话语叙事的方式表达了出来的主观意志,因此,流行语就不再仅仅是一种记录系统,更是社会观念的组织系统了。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梳理和讨论“屌丝”现象,完全可以借助分析“屌丝叙事”,来展现“屌丝心态”的完形过程,进而探究其背后以青年为主体的网民的价值诉求。

另一方面,“屌丝”又有值得格外关注的特殊性。“屌丝”是经由话语实践成为社会事实的,具体地说,就是通过这个词语的创造和使用,一类人及其行为被理解并建构了出来。具体以本文的研究对象为例,我们在新浪微博中截取“屌丝”盛行的2012年至2013年共24个月,选择15万名用户,搜索出现了屌丝一词的所有微博;再选取20151月至107千名用户的微博,作为跟踪比较项,一并制成了分析屌丝所需要的语料库。表一即这些用户在两年间“屌丝”及其相关词语的使用数据,15万人近60万次的提及量足以构成稳定的语言事实。


表一  15万新浪微博用户“屌丝”及相关词语提及量表(2012-2013/人次)

用户

检索项

5万娱乐用户

5IT用户

5万随机用户

总数

男用户

女用户

男用户

女用户

男用户

女用户

150000

屌丝

87377

176975

150427

75738

34741

23820

549078

女屌丝

4723

11840

7620

3659

1839

2260

31941

本屌

573

519

1224

270

340

153

3079

本女屌

47

50

37

14

5

6

159


我们稍加审读,就能发现不少有意味的现象。首先,加上指示代词“本”以强调“说话人自己”的“本(女)屌”与用作他称的“(女)屌丝”相比,数量极少;“屌丝”、“本屌”与强调女性身份的“女屌丝”、“本女屌”相比,也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其次,倾向于使用“(女)屌丝”的娱乐和IT用户要明显多于随机用户,有群体集中分布表现。第三,IT和随机用户中男性多于女性,而娱乐用户中女性多于男性;出现屌丝及其相关词语最多的是人群是女性娱乐用户。可见,屌丝并不常见于自我认定,而多用于类属和性质认定,与被指称者的性别没有太大关系;它有小群体集群使用的倾向,受到职业和性别的叠加影响。这些结论,与其说是“屌丝”这个词语的意义和使用规则,是通过近60万条微博创作而明晰起来的;还不如说是屌丝这个身份,是经由15万名网民对“屌丝”的使用经验而被规约化的。

社会学家伯格(Peter L.Berber) 和卢克曼(Thomas Luckmann)很好地解释过这种过程:“说话、交谈可透过各种经验的因素维持实在, 并且落实于真实世界中。这种经由交谈而产生实在的能力, 是语言的客观化效果。在交谈中语言所客观化的事物, 会成为个人意识的对象。所谓实在维持的实意, 事实上是指持续用相同的语言, 将个人所经历的事物客观化”[4]。说到底,“屌丝”群体及其主体性是由“屌丝”这个词生产出来的,他们的身份认同是在话语实践中形成和发展的,离开了话语实践,认同也就不存在了,所以,我们可以把这种身份命名为“语言身份”。

我们只需和基于真实社会关系而建立的“社会身份”稍作比较,就能体会“语言身份”的特殊性。由于社会关系的客观化和稳定性,“社会身份”一旦建立,由于有社会规约和行为范式的依托,往往是明确的、稳固的,易于理解的,比如“妻子、医生、主席”等等。然而,“语言身份”凭借的仅仅是人们的言语行为,在社会交际中会随着社会变迁导致的社会事实及其价值观的变化,而被不断协商以致波动不定——人们既可以用语言来建构一种身份,也同样可以用言语来改动它甚至解构它。我们回顾不同时期依附在“右派、小姐、同志”这些词语上的概念所指和情感色彩的差异,就不难对“语言身份”所特有的符号的任意性有所体悟。

显然,作为流行语,“屌丝”已经完成了从生发、流行到衰退的完整过程,语言事实已基本成型。网络语言的快速更迭,也方便我们在短时期内得以一窥原本缓慢变化的社会语言应用的日常实例。上述诸多因素使得“屌丝”成为探讨“语言身份”的一个典型案例。“屌丝”是通过网民的话语实践被构建出来的,也只有通过话语分析,才可以认识“屌丝”以及类似“语言身份”的特殊性,进而研究在其身份建构和解构的过程中作为动因的社会价值观的博弈。这既是理性分析的应有步骤,又是讨论与之相关的当下青年群体及其身份认同的实证需要。

二、“屌丝”身份的语义建构

之所以认定“屌丝”是一个“语言身份”,首先是因为这个说法原本就是被生造出来的。20135月的《咬文嚼字》杂志曾经对“屌丝”的由来和意义有过准确的溯源,照录如下:“‘屌丝’一词为纯正的网络制造。原足球明星李毅的球迷在网络上聚集、交流的虚拟空间是‘李毅吧’。李毅的绰号叫‘李毅大帝’(因李毅曾说自己的护球技术很像法国的球星亨利大帝,故获此号),于是‘李毅吧’又称‘帝吧’‘D吧’,李毅的粉丝称‘毅丝’‘毅丝不挂’。‘雷霆三巨头吧’对他们颇不屑,说:‘什么毅丝,屌丝!’这本是一个蔑称,孰料李毅的粉丝们竟欣然接受。2011年前它只是出现在百度贴吧,2012年因为微博上一些人的自嘲(举凡外形矮、胖、矬,由农村进入城市的体制外男女年轻人,买不起房子、车子的弱势群体,皆得称‘屌丝’),很快便由小众词语俨然变成大众通行语,进而掀起一场语言的狂欢。”“狂欢”之中,这个未被众所周知的“典故”变得越来越无所谓了,很多人都像冯小刚导演那样望文生义,“屌丝”的字面意涵反而更为流行了起来。

1、语义灌注与“屌丝”的身份识别

随性爆出的粗口,谐音转换造出的生词,都说明“屌丝”的出现是极为偶然和巧合的,语义因此接近虚空,仅有从“毅丝、帝丝”被猥亵为“屌丝”的“原始语义”,被灌注进了原本空洞的“屌丝”的意义内涵里。

1)屌丝是指赤贫人群的一部分,是农民工,城市小手工业者,产业工人,不满现状的企业雇员,流氓无产者,困厄的三本生、专科生,属于社会的中下层。“高帅富”和“白富美”是男女“吊丝”的对立面,通常指各方面条件优异的“富二代”、“官二代”等,是“矮穷矬”、“土肥圆”的反义词。(2012.4.18)[5]

几乎与此同时,韩寒发表了如下微博:

2)写给在做的每一个自己。失落在我出生是纯正的上海郊区农村屌丝,无权无势,白手起家,本以为自己是一个很励志的“屌丝的逆袭”的故事。

2102.4.12

  这个后来被学界津津乐道的“抗争性语义”,在普通网民的微博语料中其实并不多见。常见的是对弱势身份认命的“认同性语义”。

3#屌丝的新年愿望#新年马上就要到了,我依然是一个屌丝,工资3年未涨,老板不发年终奖,爸妈还在为我的对象而紧张,回家的火车票估计又是站票吧。作为屌丝最大的权利还是幻想,女神、别墅、大奖天天在梦里伴我成长。据说蛇年是屌丝的逆袭年。我把愿望写成贺卡发给你,我的高帅富基友,快为我实现梦想!(2013.1.31

原始语义、抗争性语义和认同性语义,灌注进了“屌丝”这个空洞的能指里,使其具有了饱满但是混杂的所指。“屌丝”的使用者不论是单个认领还是复合认领这些语义,实际上都是认同了相应内涵的身份范式。也就是说,每一次“屌丝”的使用,都是一次身份识别。

2、“屌丝”的语言身份建构与语义关系支撑

如果仅有“屌丝”一词凭空出世,它只能是一次性的修辞行为而不可能成为流行的语言事实。结构主义语言学的奠基人索绪尔说,“在语言状态中,一切都是以关系为基础的”,“语言各项要素间的关系和差别都是在两个不同的范围内展开的,每个范围都会产生出一类价值”[6],这两个范围就是组合关系和聚合关系,它们共同构成了某一概念的语义关系支撑系统。“屌丝”的成立,依托的是与其构成组合和聚合关系的一系列词语。

表二:15万新浪微博用户屌丝及其相关词语共现量表(2012-2013/人次)

用户

检索项

5万娱乐用户

5IT用户

5万随机用户

男用户

女用户

男用户

女用户

男用户

女用户

“屌丝”与“逆袭”

12983

58524

18399

23275

4034

2630

“屌丝”和“女神”

11631

38456

12555

12828

3035

2092

“屌丝”和“高富帅”

10418

15114

15171

5184

3819

2392

“屌丝”和“二代”

696

917

1,642

540

254

180


我们以表一的语料为基础,检索出“屌丝”与其紧密关联的若干词语的共现量表,即表二。仅从数据观察,群体集中分布倾向仍然存在,娱乐和IT用户的

各类共现量都明显比随机用户频率高,其中娱乐用户最为活跃。

从总量上看,屌丝逆袭的共现最为突显,这就意味着屌丝逆袭是此类微博中数量最大的话题。在语例中,也可以看到“屌丝逆袭”是最常见的句法组合。下例中通过主语与谓语的语义组合,表述了“屌丝逆袭”的行为准则(如例4)。更多例子中所示的梦想逆袭的每一个内容就是屌丝所缺乏的每一项资本(如,例5重复强调了“屌丝”缺财富、缺婚姻、缺颜值的窘境)。由此,通过组合关系呈现了屌丝的诉求,定义了屌丝的身份内涵。

4)剧照看的心里很难过,这屌丝得花多少功夫、替人重装多少次系统、接多少次下班、陪逛多少次街、多少次随叫随到才能逆袭成功啊?想起霸王别姬里的那声哀嚎:得挨多少打才能成角儿啊?[][][]2013.1.29

5)【屌丝的逆袭计划】去泰国→变性→去韩国→整容→回国→参加《非诚勿扰》→拿下一个富二代→结婚→豪宅豪车→离婚→去泰国→变性→去韩国→整容→回国→参加《非诚勿扰》→拿下一个美女→从此王子和公主快乐地生活!!(2012.7.25

与组合关系相呼应,聚合关系是定位词语意义的另一关系维度,往往以近义词、反义词等形式出现。“屌丝的聚合关系是通过与“高富帅”、“女神”和“二代”等词语的比照来实现的。表二显示出,“女神”是最凸显的对照项,它们与“屌丝”的共现语料相当直观地反衬出“屌丝”的身份特质。

6)不明白屌丝文化的请看 :食物链:暴发户>高帅富>白富美>女神>粉木耳/黑木耳>女屌丝>失足>男屌丝。(2012.2.19

7)二代学金融,操纵牛与熊;屌丝学金融,体会啥叫穷.二代学新闻,政府发言人;屌丝学新闻,熬夜累死人.二代学金工,回家当股东;屌丝学金工,阀门拧到疯.二代学经济,入股分暴利;屌丝学经济,敲门卖安利.二代学会计,操纵GDP;屌丝学会计,按烂计算器.二代学土木,买地盖别墅;屌丝学土木,搬砖打地铺。(2012.11.19

可见,“屌丝”语言身份的构建,是依靠这一词语的组合和聚合两类语义关系系统的支撑来达成的。“逆袭”、“高富帅”、“二代”、“女神”等核心词语,与“绿茶婊”、“搬砖”、“宅男”、“舔屏”等边缘词语一道,合力建构了“屌丝”的语义,也制定了其身份内涵。

三、“屌丝”语言身份的解构

两年时间里,建构成型的“屌丝”横扫网络,一时间几乎无人不言“屌丝”。然而,这也埋下了“屌丝”被解构的伏笔。

1、语言优先与“屌丝”的语义泛化

经过两年时间定型化了的“屌丝”,三种语义原本就较为错综,之后很少再去指称真正底层的赤贫阶层,越到后面,“屌丝”的使用越进入流行语使用的“语言优先”模式,“由于所负载的流行语义对使用者的强大吸引力,使得流行语经常位于思维意识的兴奋中心,时时徘徊在大脑词库的边缘,人们总是千方百计地寻找机会使用它,一旦发现适合它的场景,就会迫不及待地用上去”[7]。概念外延的无限扩大,必然导致其内涵的缩小,“屌丝”一词因此语义泛化而成为一个内涵空洞的概念。

8)最近,在西南财大对面新开了一家“舌尖上的屌丝”餐厅,秉承着“日日屌丝餐,终成高富帅”的精神,菜名个性十足。3个老板全是财大学生,最小的才20岁,他们不请厨师,自己现学现卖,开业5天收入已近2万元!评:高富帅专栏、女神必点、屌丝专区,定位相当精确啊。(2012.6.15

9)自制鸡米花,搭配可乐,躺沙发,看电视,玩电脑,这就是屌丝想要的生活。(2015.3.14

小餐厅老板显然不再是文化“食物链”末端的“赤贫”了,“屌丝想要的生活”完全称得上小康了。当使用“屌丝”成为一种时髦的强势修辞动因的时候,“屌丝”所指意义中的“贫富对立”等义项越来越具有任意性和相对性。谁都可以自命“屌丝”的时候,“‘屌丝’能指的超量衍生异化和遮蔽了阶级议题,使得‘屌丝’成为了一个主体中空的共用能指。”[8]谁都可以用的一个称号,也就意味着谁也不能用,“屌丝”在话语实践中的“非同一性”使得依据它才可达成的身份认同变成困厄的、无法达成的了。“屌丝成了一个虚无的模糊影像,具体是谁已经不明确了,“屌丝”也就到了被解构的危险边缘。

10)【今日微访谈:屌丝精神】2012年,一个新词在网络流行:屌丝。普通网友自称屌丝,IT精英也自称屌丝;白领之间互称屌丝,文化名流也戏说屌丝。新周刊文化记者做客微访谈,和网友聊聊屌丝精神。这个盛产屌丝的时代,终将被屌丝逆袭。(2012.6.20

  2、被解构的“屌丝”:商品化冲击下的平民化败局

在早些时候,被举例和归位的“屌丝”的确属于“社会的中下层”,这个“原始语义”不论是从“毅丝”的“典故”而来,还是从生殖器的隐喻而来(这一语义来源在流行的过程中逐渐遮蔽了前者),其中的自嘲或讽人的意味都是显而易见的。大量网民选用这一词语时,有对自我境遇认命的心理。

11)南都周刊,屌丝的出身,杂志上还有这个图片,不过并不重要,很多只不过是自封的。读到不少底层的无奈,自嘲和绝望。不公而又只是一潭死水,没有出路,迟早会发酵发臭。以前我们往往看美剧,嘲笑那些美国梦是吊丝的逆袭,是异想天开,现在还笑得出么?(2012.4.19

12)【中国社会之变唯有通过“屌丝的逆袭”】“屌丝”代表小人物群体,小人物通过它寻求自我认同和自我减压,这个词汇集辛酸和恶趣于一体,蕴含着无奈与自嘲。小人物皈依“屌丝”,是因为它具有一种与生俱来、命中注定的心理预设,他们在这个共同体中相互取暖,没有其他自由可以选择。(2012.4.5

哪怕是悲观失望,这种平民共同体原本还是有进步价值的。英国社会语言学者诺曼·费尔克拉夫(Norman Fairclough) 认为话语的“民主化”(democrazation)意在“消除话语权力和语言权利、义务和人类全体声望方面的不平等和不对称”[9],“屌丝”的非正式性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被赋予了当代文化的价值,甚至负载着“中国社会之变”的意义。然而,“屌丝”的平民属性很快被“商品化”利用了,“商品化(commodification)是这样一个过程:借助于它,社会领域和机构——它们不是在商品之为出售的比较狭窄的经济意义上来关注生产商品的——不过是根据商品生产、分配和消费而被组织起来,而富有观念意义的”[10]。当所有的商品假“屌丝”之名来营销时,它们甚至是为“屌丝”来制作的了,所谓“得屌丝者得天下”。

(13)《春娇与志明》说的是木有胸木有背景木有后台木有文凭还爱抽烟的零售行业工作者香港中女杨千嬅,击败了年轻貌美大胸长腿的拍立得爱好者北京bitch空姐杨幂,夺回帅气多金的资深广告人男朋友的故事……所以它也可以叫做《女屌丝の逆袭》。真是一部都市剩女励志电影啊!(2012.4.12

14)世上最幸福的事就是屌丝女友变女神!嫩肤神器【蜗牛白白霜】:这个季节风靡全网,口碑评价好到爆,超级补水+弹润紧致+嫩滑白皙,纯天然绝对安全,所有肌肤放心使用!逆天惊爆价99还包邮,小伙伴都抢货去啦。(2013.11.30

从化妆品、服装、手机、汽车,到电影、旅游、电视节目、网络游戏,几乎任何一种商品都可以在我们的数据库中找到“屌丝”版的软文广告。在贫富差距加大,经济发展速度减缓的背景下,“屌丝”经济成为最普遍的巨量盈利来源。无论是物质生产,还是文化消费,资本的注入加剧并最终解构了“屌丝”。因为资本是垄断的、暴戾的、贪婪的、实用的、功利的,它力图最大限度地拓展消费人群,希望把所有一切都杜撰成“屌丝”商品——概念内部已经语义泛化了的“屌丝”,被资本从外部击碎、腐蚀从而彻底解构了。

四、“屌丝”语言身份与当代价值观博弈

“屌丝”不论是在建构的过程里,还是在流行乃至解构的下滑趋势中,它都引发了社会的持续争议,这本身也是颇有意味的社会事件。这恐怕是社会价值观在当下社会转型背景下的某种博弈,而这一次是由青年群体掀起的。

1、“屌丝心态”与亚文化风潮

如前文所述,语言符号的任意性,导致了“语言身份”的机动性,即:可以在任意创造出来的指人的语词中灌注某种概念内涵,以此来规约其所指人群的类属特征;其后果必然是语言身份与某种行为方式尤其是亚文化风潮发生紧密关联。就“屌丝”而言,与它伴随的是正反两个向度的所谓“屌丝心态”。

我们不应讳言青年作者韩寒在以“文青”和“愤青”引领的青年群体中的标志性领袖地位。2012年韩寒的微博以宣言的口吻“写给每一位在座的自己”(见例2)。成功逆袭了的韩寒的这次自认,极大地宣示和提升了“屌丝”的“抗争性语义”,这个相当积极的正面语义向度,非常类似惯以清纯甜美形象示人的美国歌手“小甜甜”布兰妮·斯皮尔斯(Britney Spears)对bitch(碧池、母狗、泼妇)的颠覆。2013年她发布了新歌《恶女向前冲(Work bitch)》,歌词可谓美国版女“屌丝”的动员:“你想坐兰博基尼,啜饮马丁尼,穿惹火的比基尼,你最好开始努力,碧池!”我们在语料中也能找到这样自我努力“搬砖”而改变命运的励志歌词:

15)屌丝励志歌:我是屌丝每天都要过的很欢乐/人生难免有不如意和一些坎坷/挺起胸膛大步向前别怕有曲折/再多苦痛不要忘记笑呵呵搬砖ING 努力打打气/让他们看你也有逆天的魄力……把五月天的《恋爱ing》唱出屌丝逆袭的魄力,赞!(2012.4.10)

“屌丝”现象中的积极意义也即在此。在指称赤贫阶层这一“原始语义”之后,这种爆粗口式的话语方式作为一种后革命政治,产生了某种“抗争性语义”,是对社会转型进入深水期时阶层再度固化的抗议,因而可看作是在市场经济的社会背景下争取社会结构变革的一次努力,表达出对低微身份的不服从和励志抗争逆袭的决心。

但是很快反向的“屌丝心态”出现了。“抗争性语义”转变成为网民间弥漫的“认同性语义”,承认阶层差异的牢固性,“对当代中国向上的社会经济流动可能性的明显缺乏,年轻网民表达出了幻灭感”[11]

 (16)韩寒谈到屌丝的逆袭。其实从现实生活来看,屌丝一旦完成了高帅富的华丽转身,往往就再也不会从屌丝的角度考虑问题。站的地方不一样了。屌丝不懂高帅富的黑,高帅富不知屌丝的痛,从此生死两茫茫。(2012.4.11)

如前所述,由于“屌丝”的语义被三分,最终能够与韩寒和小甜甜比肩的“屌丝”是不会多的,大多数网民成为“被代表”者,象征性的励志个案就失去了说服力;而逐渐蔓延的调侃自嘲的气氛进一步弱化了所谓“抗争性”,“屌丝们选择了用一种夸张、痞气的方式来寻求自我认同。屌丝被虐骂或寻求‘骂虐’便成为一种常态”[12]

17)【高帅富毅丝食物清单】红烧牛肉、香菇炖鸡、葱香排骨、鲜汤虾仁。【穷矮丑屌丝食物清单】红烧牛肉方便面、香菇炖鸡方便面、葱香排骨方便面、鲜汤虾仁方便面。总结:高富帅的食物跟穷矮丑其实是一样一样一样滴!(2012.2.19

上面这个例子很能体现阿Q式的病态“精神胜利法”,即所谓“屌丝心态”。如果说它还残留一点抗争意识的话,也不过是“一种调和而成的中间状态,既不是良性的在线娱乐,也不是明显的政治行动。在这个空间里,社会政治议题有意无意地具体化到各种文化创意形式中,通过语言游戏的过程得以传播”[13]。在大量“屌丝”的质性研究之外,一份为数不多的量性研究表明,即便是90.1%的被试为大学本科以上的学历,理应最可能具有改变命运的能力,调查的结果仍旧显示:“‘屌丝’包含先天条件差、情感状况不佳、沉迷幻想、自嘲四个含义维度,折射出一种对社会地位和生存状态的酸楚与无奈,没有抗争意识”[14]

青年一向是各种思潮和运动的引导者,但是这次以“屌丝逆袭”为口号争取权利和成功的亚文化风潮恐怕是失利了。如果我们拿它与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发生在西方世界的“嬉皮士”(Hippie,词根原意为“潮流的、时髦的”)运动来相互评注的话,就可以照亮“屌丝现象”被荫翳掉的疲软之处。

与“屌丝”一样,“嬉皮士”产生于社会转型期,也没有宣言或领导人物,也是用生活方式(公社式的和流浪的)来表达他们对现实社会文化和价值观的抗议;“嬉皮士”一词也褒义贬义夹杂,可以是年轻的自由主义者,也可以指长发的、肮脏的吸毒者。“嬉皮士”同样是理想与迷惘的集合体,年轻人用摇滚乐、毒品和神秘宗教,对抗商业的贪婪、传统道德的狭窄和战争的非人道。他们从生活做起,掀起“生活的革命”,来反抗主流的、精英的、技术的、物质的社会。

出身于中产阶级的“嬉皮士”对旧文化的否定和抛弃是果决的,有饱满、明确的政治诉求和文化旨趣,与“雅皮士”构成文化上和生活方式上的对立。相比起来,“屌丝”貌似反抗既有的权威,不认以往的贵贱与雅俗之分,但是“屌丝”对财富的世俗追求却和“高富帅”毫无二致,对以贫富分化来确认阶层的文化制度是完全归顺乃至攀附的。我们再看表二中与“屌丝”共现的词语,“二代”与“女神”和“高富帅”相比,数量上相差悬殊,几乎可以忽略不议。这意味着二代并不是屌丝的对照项,更谈不上是抗争的对象;而屌丝须臾不可离的参照物则是女神高富帅,甚至可以说,“屌丝”的梦想就是希望逆袭以后成为“高富帅”,这在组合和聚合的语义关系中昭然若揭。因此,被解构了的“屌丝”在内没有批判性的价值追求,在外没有鲜明对比的行为方式,无法像“嬉皮士”那样成为一次有生命力和生长感的亚文化的旗帜。这使得“屌丝”只剩下个自我矮化和讥讽弱者的残疾驱壳,沉溺在物欲的低质量饕餮和情色的意淫式纵欲里,既不能代表全体,更不能引领潮流;注定只能成为一个历史词汇,用以记录某个时期一批青年的心态和境遇而已。我们再拿“文青”和“同性恋”群体做两组最简约的比较,都不难看出,明确的价值诉求和有区别性的生活样态(哪怕存在争议),简言之,就是有生命力的群体内心素质才是促成青年亚文化形成、构建身份认同并引领时代风潮的核心竞争力,否则只可能昙花一现。

2、詈辞禁忌与“屌丝”潜在的语言暴力

更为不幸的是,与“屌丝”身份的解构相伴随,消费的病态热情和娱乐的畸形繁荣消糜了“屌丝”的“原始语义”和“抗争性语义”里仅有的一点儿公共政治关怀,而“屌丝”用以挑战传统的因素却又日渐显现出其负面的影响。“屌丝”与类似诸多网络词语,如 “草泥马”、“尼玛”和“逼格”等一起形成了另一类聚合关系,它们合力冲击了“詈辞禁忌”。“詈辞禁忌”是社会生活中语言类的公序良俗,即在公共社交场合对侮辱、谩骂类词语的忌讳,尤其是对生殖器官类、性行为类以及污秽类词语的规避。“屌丝”对“詈辞禁忌”的破坏,无疑是近年来最为激越的代表,这也是冯小刚之所以反感、“屌丝网游”在美国之所以被禁的原因。然而,值得我们深思的是,这类现象绝非单纯的社交文明礼貌用语的问题,其掩藏的深刻危机是在于其背后的危险的伦理(包括语言的和文化的)逻辑。

在语言发展的历史上,“语汇下沉”的现象是正常的,比如表示10100次方的数学概念google变成日常词汇“搜索”,原来专门形容上帝“神圣”的awesome现在可以指任何“极好的”人和物。但是,恶俗粗鄙的语言一直被控制在一定阶层和一定语境内使用,“低级语汇”一般不会被允许上浮为日常语汇,更无可能作为“优势话语”进入主流媒体,这是文明社会的约定俗成。只有在伦理颠覆、善恶混淆的社会动乱时,假借所谓“革命”之名,粗鄙野蛮的语言模式才会成为公共的“革命”行为的一部分,作为社会主流的“优势话语”而被选用通行。文革话语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例子,当年有一首由“首都红卫兵司令部词曲”的流行歌曲《老子英雄儿好汉》,歌词里就有“老子反动儿混蛋”、“老子叫他见阎王”和“就滚他妈的蛋”等霸蛮粗话。这种被歪曲了的“政治正确”还魂在“造反有理”的“屌丝”的使用里,以至于现在很多年轻人甚至会感觉不到“屌丝”和“逼格”里有指称生殖器的意义。如果我们的舆论对公序良俗的冲击熟视无睹,对这样的“语言暴力”习以为常,是否表明我们的民众在意识的深处对这种危险的政治逻辑麻木乃至默认了呢?甚至认为暴虐粗鄙的流氓无赖的文化糟粕在当下中国仍然拥有某种“起义造反”的政治血统的“正当性”呢?


“屌丝”无疑是解读当下中国社会与文化的“关键词”之一,它有雷蒙•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认定的两种相关的意涵:一方面,在某些诠释和情境里,它们是重要且相关的词。另一方面,在某些思想领域,它们是意味深长且具指示性的词”[15]2012屌丝出现之初,还仅是一些人的自嘲或者被嘲,在名人自称“屌丝”现象之后,“屌丝”的原始语义被遮蔽,那些并非真正贫困的阶层(某种意义上是新崛起的新生代精英阶层,比如IT用户、娱乐用户)因为无权无势而将自己归入屌丝,以此表达某种精神诉求乃至政治诉求。青年热衷使用屌丝的抗争性语义,某种意义上属于这类语言的抗争,这也是当下社会唯一可能的抗争方式。在阶层固化、社会流动艰难的背景下,屌丝的流行借助对詈辞禁忌的故意打破,既表达了对传统秩序的反抗,又体现着犬儒主义的无可奈何的认同,然而认同性语义在商业流行文化中被过度利用。

“屌丝”是20122013年的网络热词,更是借助流行文化风潮,快速建构并解构的语言身份的典型代表。通过网民的话语实践生产出来的屌丝,其语言身份建构与解构的背后,是网民与社会流行价值观的博弈。不论是作为一个流行语词,还是作为一个文化现象,“屌丝”恐怕都将成为历史陈迹,行之不远。但是,“屌丝”以流行语的方式,快速演示了语言身份的建构与解构的完整过程,揭示了语言身份与亚文化风潮、社会价值观的紧密关联,对于研究与社会身份对应的语言身份而言,具有不可替代的标本价值。同时,作为二十一世纪第一个十年的社会文化“关键词”,无论是理解青年还是认识中国,“屌丝”都是不可或缺的典型例证。


【鸣谢】本文的草稿曾于201510月在华东师范大学民俗学研究所、复旦大学政党建设与国家发展研究中心和上海市高校智库研究与管理中心共同举办的专题沙龙上宣读,也参与了复旦大学2015年人类学日的研讨,得到了与会师生的中肯建议。《中国青年研究》编辑部提出了重要的审稿意见。华东师范大学计算机系杨静副教授、李明耀同学提供了数据支持。谨致谢忱。



[1] 2012年至2013年自建微博数据库中,随机用户的抓取方法是,随机抓取一名种子用户,然后从其关注列表中连锁性选取共5万名;2015年用同样的方法抓取了7千名。2012年至2013年的娱乐和IT用户,是从http://d.weibo.com/1087030002_2986_top抓取种子用户后,再抓取关注这些种子用户的用户,各5万名。

[2] http://yuqing.people.com.cn/n/2015/0603/c364391-27098350-2.html

[3]李明洁. 作为流行文化的流行语:概念与特质【J.武汉大学学报,20131):118.

[4]伯格、卢克曼.社会实体的建构【M.台湾巨流图书公司,1991:169.

[5]语例都从自建微博数据库中选取,括号中表明的是微博发出的日期。为保持原貌,其中标点和用字的不规范不做改动。

[6]索绪尔. 普通语言学教程【M.商务印书馆,2007:170.

[7]刘大为.流行语的扩散:从泛化到框填【J.当代修辞学,20102):34.

[8]林品.“屌丝”:主体中空的公用能指【J.中国读书评论,20142):35.

[9]诺曼•费尔克拉夫.话语与社会变迁【M. 华夏出版社,2003:187.

[10]诺曼•费尔克拉夫.话语与社会变迁【M. 华夏出版社,2003:192.

[11] Marcella Szablewicz. China Information.2014, Vol. 28(2) 259.

[12]李春丽、令小雄.Q精神对“屌丝”青年的社会引力【J.当代青年研究,20141):119.

[13] Peidong Yang, Lijun Tang, Xuan Wang. Media, Culture & Society. 2015, Vol. 37(2) 212.

[14]张洪忠、张燕、王雨欣、宋伟超. 无奈现实的虚拟释放:流行语“屌丝”的网络建构【J.新闻与传播,201411):53.

[15]雷蒙·威廉斯.关键词:文化与社会的词汇【M.北京三联书店,2005:7.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现阶段我国社会大众精神文化生活调查研究”(12&ZD012)和2013年度上海市哲学社会科学规划课题“作为实践性体裁的网络流行语研究”(2013BYY005)的阶段性成果]


作者|李明洁(华东师范大学社会发展学院民俗学研究所教授)

来源|《中国青年研究》2016年3月

编辑|李静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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